金墨执缰立于重重护卫之后,远远望着那道身影。
这世间庸才她见的太多。高坐金銮殿上口若悬河,若真兵临城下,只会跪在她的面前,自称儿臣,一口一个亲爸爸,只盼望她抬了手,留他一条性命。
此前南朝的皇帝总给她一种装腔作势之感,明明无胆无识,却偏要摆出君权神授的架势,偏安一隅只会怨天怨臣,永远不敢承认是自己不配。
但陈国主不同。
她亲自上阵,也敢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
这样的人很少见。
正因如此,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极淡的惋惜。
她再度抬眼看向陈国主。
此刻陈国主已经被重骑逼得偏离原定进攻路线——就算不动用枪械,漠西的骑兵足够强大,她身边的护卫明显变少,左臂见了血,披风被削裂,如残焰一般,在风中翻卷。
可陈国主仍未退,与身边一个眼熟的女将汇合,勒马,转身,出剑。
金墨看着她。
再往下打,结局毫无悬念,陈国主会死,只要陈国主一断气,陈国的好儿郎立时倾巢而出,自立为帝,以为陈国主报仇为名出兵。
更何况,好歹也是君王,被人潮,箭雨,一点点耗死,或许是马失前蹄,或许是护卫尽绝,也或许是一支不起眼的冷箭,多半来自陈国自己人。
这样的死法,如此仓促,如此狼狈,太难看,太不配她,也太便宜那些做壁上观的跗骨之蛆。
金墨忽然抬手,止住士兵的行进。
“娘娘。”楚岚勒马。
金墨没搭理她,自顾自前行数步,扬声道,“卫清歌!”
陈国主充耳不闻,可半瞬后,又蓦然抬头。
隔着数丈血路,二人目光相接。
染叶掏出枪,上膛。
楚岚一把握住她的枪筒,摇了摇头。
“让开。”染叶说。
“就算要杀,你也得请过娘娘旨意。”楚岚提醒道,“她是太后娘娘的妹妹。”
染叶叹了口气。
金墨望着陈国主,“听你阿姐说起过你。”
陈国主眉目间神情微变,没有答话。
“身为皇帝,你的抱负是什么?”金墨沉声道,“身为女人,你又应该做什么?以你幼稚的想法,你能撼动这腐朽的世道吗?别做梦了,吃到嘴里的肉,你凭什么幻想,他们会吐出来?你的性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何英国公纪氏过身,你封锁消息,迟迟不敢将他下葬,原因为何你心知肚明,不是吗?朝臣拜的不是你,是你的舅父,纵使你姓卫,他姓纪,朝臣等着你为纪家人生下儿子。”
“靠杀戮,就能迎来一个新的世界吗?”陈国主冷冷地说。“杀戮,就是你们对问题的回答?”
“那你有你的答案吗?有你自己的道吗?”金墨扬起个笑,“有一个比杀更有效的答案,倘若有,我洗耳恭听。清歌,将心比心,倘若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叫你与他共享帝位,你可甘心?养在家里生儿育女的牲畜,突然说话了,他们难道会心甘情愿居于我们之下?别傻了,他们只会觉得,猪狗成了精怪。民间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话,抬头看人的猪开了智,必须立刻杀之,你凭什么以为,在他们心里,我们比猪要高贵?身不由己的无穷无尽生儿育女,和杀了吃肉真的有区别吗?”
陈国主眉宇一冷,抿着唇。
金墨却话锋一转,“再战无益。你破不了局,也翻不了盘,如今收兵,尚可保住余下将士半数生路。”她抬起手,“女子不杀!”
茉奇雅那两个破手下又开始叽咕叽咕了,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的奇葩。
陈国主定定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却一时未出声,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连血珠都未曾晃落。
“你若愿带兵南撤,自守河岸,此战就算点到为止,我可下令,让开一线。”金墨缓缓道,“不逼你下马称臣。”
风声猎猎,拂过遍地尸骸。
陈国主终于开口。
“你是在劝我?”她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点淡淡的讽意。
萨日朗策马上前。
“是。”只听金墨道,“我们能罢黜儒教,让她们读书,走出后宅四方天地,像人一样活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能吗?你是皇帝,她们是你的子民,你的朝中,可有女官女将的一席之地?同样的履历,诸葛文在我们这里,早已官拜左都督,你甚至连个兵部尚书都给不了。”
“若你做不到,那加入我们,”金墨没有否认劝降的意图,“一同缔造一个新的世道,一个由我们女人当家作主的世界。”
陈国主忽然笑了,她这一笑并不柔和,反而像冬夜里骤然绽开的霜花,带着锐利的棱角,却也有着极深的疲惫。
“你倒是宽仁。作为卫清歌,我敬佩你们。”她抬手,随意抹去脸颊上一点不知何时溅上的血迹,眸光冷如冰雪,“但朕是皇帝,朕无法袖手旁观你们这般行事。”
金墨静静看着她,“不退,便是死。”
陈国主展眉,“死就死。”她勒了勒手中的缰绳,马儿沉重的呼吸着,鬃毛上尽是血迹,但她坐在马上,身姿依然笔直,“你肯给朕体面,是阁下心中有量,可朕若是接了这份体面,朕还配做这个帝王吗?”她微微抬剑,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尽数收去,“我知道,你不是为了羞/辱我,或是轻看我,要我折节,也正因如此,我不能应。”
猛然间她持剑斜指,眼底寒光凛冽,“今日若换作你在朕这个位置上,身后是万千条无路可退的人命——”
“哦,我和你不一样。”金墨语气极平,没有起伏变化,“我老了,见过世间形形色色的嘴脸,不会像你一样,幼稚的抱有幻想,我依然会杀了他们,这是唯一的解。”她居高临下,“你心里也知道,不是么?任你嘴里的话怎么冠冕堂皇,你扬言取我首级,怎么只字不提茉奇雅?”
“我又怎能相信,你们口口声声大义,是你们真心相信你们的道,”陈国主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而不是为你们的四处劫掠,粉饰以大义之名?你如何担保?”
说完这五字,她一拨马缰,再度朝前杀来。
这一剑更利,更快,更决,没有后手,没有任何防备,似乎所有无法出口的东西,都化作这一击。
金墨横剑。
金鸣骤起,火星飞溅。
她接下这一剑的同时,心里只剩下一句无声的叹息。
兵刃一触即分。
“咳,那个。”萨日朗上前护卫,低声道,“你要是觉得可惜,叫茉奇雅去跟她说,她鬼精鬼精的,肯定有法子。”
金墨勒马,“她是不是跟卫清歌说了我的坏话?”她捏着嗓子,模仿起茉奇雅说话腔调,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啊,金墨她呢,经常打我的——”
萨日朗蹙着眉,“你为什么要打她,关起来饿一顿就行了。”
“哈,”金墨怒道,“你清高,你一枝独秀,你不打孩子?”
萨日朗失忆了一般,“我没打,就拍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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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洛伊丝最喜爱的季节,她还记得小时候她总喜欢傍晚躺在草坪上,感受微风的脉律,直到她渐渐长大,妈妈说,这不是一个淑女应该做的,她的爸爸,是西陆最尊贵的男人,是上帝的侍从,她也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人人都会效仿她的举止,因此,她不得不穿起厚厚的裙子,不论四季都被关在宫殿里,成为举止得体的公主。
虽然现在她仍然喜欢春天,但她讨厌来探望她的客人。
“这是什么?”贝小姐问,她把屋里的摆设全部把玩了个遍,“为什么这鸟人模狗样的?”
“喂,这是天使!”洛伊丝一手里的牌,一手举着排骨。
“猪头三今天拿白眼看我,等有朝一日兵临梵蒂冈,我要把他的脑袋卤好来下酒。”厄音珠抱怨道,“我想回家。”
“我还在这里呢!”洛伊丝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现在她也变得粗俗了,“要是有人咣的一下踢了我的裆,我何止是白眼看人,我会把她的脑袋扭下来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厄音珠耸肩,一脸的无辜,“我没看见他。”
“呦呦呦,洛伊丝公主殿下,如今你也是摆起来了。”贝罗妮卡阴阳怪气的说。“难道你哥终于要娶你了?”
洛伊丝也白了她一眼。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裴裹紧了狐裘,她真的好喜欢这件衣服。
小露趴在大猫身上,眨巴着眼睛看她们。
现在小露长开了,居然惊人的不再丑巴巴的了,原本挤在一起的五官舒展了,没想到还变得怪好看的,这让她很开心。
她实在是不能容忍自己生出来了一只丑小孩。
“哦你们都会完蛋的。”洛伊丝已经彻底随波追流了,“爸爸一定会把你们全部做掉的。”
她已经放弃纠正她们“我的天你爹是教皇”的说法,因为每一次纠正,都必然陷入一个名为“嫡庶”的奇怪话题,永远掰扯不清。
“为了我们不要一起完蛋。”贝小姐哒哒哒的走回来,“你想当教皇吗?我亲爱的洛伊丝,我现在是钦差大臣,娘娘赋予我先斩后奏的特权,”她手里抱着从厨房搜刮来的凯撒刀架,“如今我麾下士卒就在梵蒂冈,枕戈待旦,只要三天,我保证你能在西斯廷票选结果中取得压倒式的胜利,就像安妮塔保送你老爹当教皇一样,我也保你当上教皇,而且,只需要帮我们办两件小事。哦对了,这是什么?”她举起刀架,“小东西还怪别致的呢。”
“你们老大送我的。”洛伊丝扫了一眼,现在凯撒的背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刀,“那是凯撒,我可没有这种恶趣味。”
贝小姐把刀架转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开始发出邪恶的咯咯笑声。
“那可不是两件小事,”洛伊丝说,“首先,你们什么都不信,凭什么要我宣称你们才是正教,何况爸爸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弥赛亚教经文里没有任何一句说女子可以结婚!你让我怎么宣布你们,”她指着讨厌的贝罗妮卡,“婚姻合法。”
“但我们那里是可以的。”裴扣着牌,“我现在是耶路撒冷国国王,历来分封的亲王是可以娶妻的。”
“我感觉,”贝罗妮卡停顿了片刻,用生硬的官话说,“我被吃绝户了。”
“反正你们又不会生个孩子出来。”厄音珠撅撅嘴,“下一任国王不姓裴也不姓明修斯,一起被吃绝户就不算吃绝户了。”
“谁说的,我可以立刻出门找个人,第二天就怀孕,十个月后生小孩。”贝罗妮卡冷冰冰道。
“那挺好啊。”贝小姐走过来端走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块小面包,“裴赢得面子,你赢得里子,这岂不是双赢?继共轭帝后之后,我们终于有了新的经典,共轭吃绝户。”
贝小姐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或者是压根不想懂吧,她只是哼着小曲,自顾自打开房门往外看看,又跑回来,“洛洛,想不想出去跳舞呀?”
“不想。”洛伊丝打量了一下这位护送特使前来梵蒂冈的“钦差大臣”。
贝小姐上身穿的还是很得体的——假如她是个男人,因为她穿的是男子的蕾丝衬衫,上过浆,板正笔挺,至于下边,不管怎么看,不管贝小姐怎么解释,去他妈的时尚,她敢对上帝发誓,圣母来了这也是一条睡裤。
“我还没见过这么盛大的舞会呢。”贝小姐激动的搓手。
不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不想得罪贝小姐的动机,洛伊丝抿着唇,把啃干净的排骨放下,洗过手回来,“我现在孀居在家,不适合抛头露面。”
她实在是没有勇气把贝小姐带下楼。
“啊?”贝小姐歪着头,“你爸爸说这是给你举办的舞会?”
“你就听他扯蛋。”洛伊丝不悦道,“他总不能说给自己举办的舞会吧。”
“哦,你呢?”贝小姐敲打着扇子,问贝罗妮卡。
“我在备孕。”贝罗妮卡说。“从现在开始我要备孕,不跳,你咋不问裴笙?”
“我老大讨厌裴笙。”贝小姐拿扇子敲了敲裴的肩,“这位小姐特别喜欢和我们老大穿一样的衣服出现。”
“那你就要问我娘为什么要每件衣服都做两套。”裴不悦道,“要我说那八个字吗?”
“什么什么呀?”贝小姐好奇道。
“比如视如己出。”裴攥着牌,“比如半路夫妻。”
“有道理,好,停,别说了,再说我们都要掉脑袋了,确实情有可原,你也不是故意的。”贝小姐把厄音珠赶走,接过了她的牌,“洛,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父亲说他办不到是有原因的,”洛伊丝耐着性子解释,“远的不说,至少阿拉贡……”
“我们能摆平阿拉贡。”贝小姐叼着曲奇饼干,“短时间内安妮塔会捏鼻子认了这事。”
“你们怎么摆平阿拉贡?”洛伊丝被气笑了,“阿拉贡可不是东罗马。”
“听说过共轭帝后吗?”贝琳琅把饼干咽下,“云林舜华,这个名字耳熟吗?”
洛伊丝看起来傻傻的,不太聪明的样子,“她是?”
“我们的小高祖皇帝。”贝琳琅似笑非笑,“这还是当年高祖皇帝废嫡长而立庶,惹下的祸端。”
“我不是很明白,”洛伊丝总是满脸的清澈无知,“不都是一个妈妈的小孩吗,还分什么嫡庶。”
“不不不,我其实只是为了押韵,她俩都算嫡出的,”贝琳琅捏着牌,“小高祖皇帝此人一言难尽,希望小露长大后不要像她一样。高祖皇帝为保林氏皇权,去父留子,手段干净利落,令人佩服,但不知为何,小高祖皇帝是个孬种,一直心系一人,还说出愿以江山为聘这种昏话。高祖皇帝何等雷霆手段,当即召群臣,废太子,赐自尽,”虽然她怀疑以东之东当年的体量,实际上是喊来七大姑八大姨这些亲戚痛打不孝女。
“但小高祖皇帝打翻死药,杀出宫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但能肯定的是不孝女痛打了她的倒霉老娘和亲戚。
贝琳琅才不相信东之东这种常年和渔村一样的朝廷能有死药这种高端的东西,而且茉奇雅弄的追封体系很有问题,或许是他他拉家施压了,也可能是她想端水,最后搞出来了高祖皇帝三宫并立的诡异场面。
“隔日与老张各自称帝,互聘为后。高祖皇帝震怒,下令追杀,不料,”她看着洛伊丝,“她们二人逃亡出海,途中遇到了另一个流亡海上的人。”
“母狼凡尔赛的玛格丽塔。”贝小姐狡黠的看了过来,“安妮塔的曾外祖母,小高祖皇帝以出兵相助作为交换,拿到了钱财,和船队,招兵买马,杀回东之东,吞并新罗高丽,控制济州岛、吕宋、琼州岛,设立国有商行,实行东南岛禁。”
她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我们一直都与玛格丽塔家时不时的互通有无。当年你父亲投桃报李,把西西里那判给了阿拉贡,里斯本国主震怒,令里斯本的红衣主教彻查西斯廷贿选一事,却一无所获。”
她出牌,赢了这一场,“并非安妮塔手脚多么干净,做事多么稳妥,而是六千两黄金,两千枚天女珠,四百二十克拉的红宝石原石,送到金墨面前,我们替她办的这件事,将她的金银,换成了丝绸,茶叶,瓷器和香料,再以买卖的名义,将钱,送到了枢要手上,霍普主教查不到只是因为他没有任何东陆的关系,自然奈何不了你父亲,但我们就不一样了,事情闹出来,你说凡尔赛或者威尔士会选择攻打拥有钢铁枪/炮/的我们,还是先收拾日暮西山的阿拉贡?”
“我的天啊。”洛伊丝呆呆地看着贝小姐,“这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只能,”贝小姐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杀你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