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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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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底金纹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翻卷。

数不尽的刺眼乔字如浪潮般翻飞。

乔临川敢反,必然是做足了准备,麾下铁骑如云,甲光沉沉,铺天盖地。

在两军犬牙交错胜负不过一瞬的时刻,乔临川……就这样草率的死了。

真荒唐。

纪鸯意识到自己变了。

她看着乔临川的尸体,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便宜他了。

四姨于他有知遇之恩,他就是忘恩负义、不忠不义的贱人。

紧紧地攥着刀柄,她狠狠地在空中虚劈了两刀,发泄了一下,连忙冲上去,把受伤掉下马的阿梨捞起来,横在马鞍上。

“我连累你了。”阿梨小声的道歉。

“没关系。”她安慰阿梨,“阿梨很能干!”

四周人声嘈杂,这毫无意外。

让她意外的是,无人在意乔氏的污言秽语——她决定,从现在起她将称乔临川为乔氏,这种人渣不配有自己的名字。

搞笑的是连乔氏的手下都不在乎乔氏的死活,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热情洋溢的加入了蛐蛐的阵营。

甚至兵刃相击声都渐渐停了下来。

一说到拉肚子,每个人都投入的忘了情,什么国仇家恨,悉数抛之脑后,仗都不打了,可恶的是所有人都默契的忘记了前半句,转而津津有味的谈论起了后半句。

娜娜有些不知所措,“啊嘿!你这两天过的咋样啊。”她尴尬的和纪鸯尬聊,“有吃什么好吃的吗?”

小橙子心虚的往她身后躲了躲。

表妹从山上冲了下来,猛地勒马横在人前,摇摇对人群一点,这动作什么意思从娜娜微妙的神情变化来看,昭然若揭——她们二人间出现了短暂的诡异僵持。

纪鸯紧咬住牙,猛地一勒缰绳,于马背上俯身一冲,顺手把阿梨搁在了娜娜马上,一刀削断乔氏兵卒递来的枪,借势斜切冲出。

侍女同时策马上前,刀寒光如练,火铳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

表妹抬起手,定住了近侍们下一步动作。

该怎么说她好呢,也难怪娜娜说她是一个刚愎自用的狗东西。

纪鸯借着马的冲势腾身而起,踩过胡桃的肩甲,扑向表妹,冲谢鸣筝喊道,“快跑。”

胡桃指着纪鸯大喊,“她打我。”

云菩无语地一把揪住纪鸯。

纪鸯悬在空中,长刀横在她颈侧。

她好想把纪鸯扔下去。

纪鸯攥紧了刀,低喝道,“退兵。”

表妹垂眸看了眼她的刀,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知道刀……它只有一面开刃吗?”

“……”纪鸯沉默了下,翻过腕,这次拿刀刃抵着表妹的喉咙。

她紧紧盯着表妹,声音嘶哑,“请信国主传令,撤兵。”

云菩没有立刻答话,须臾,冷笑一声,“那纪将军,倘若他也要强纳你为妾,或也命你的同袍充为军伎,你又当如何呢?”

纪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时真的很讨厌纪鸯,纪鸯像一只乌贼,逮谁喷谁一脸的墨水,但即便她认为死亡对纪鸯而言或许是个好结局,也仅限于纪鸯像一个将军,堂堂正正为她所效忠的一切战死疆场,这样一来,纪鸯再也不用夹在她与四公主之间,左右为难——纪鸯无法割舍四公主,也不愿意放弃她这个“绝妙的垃圾桶”。

扪心自问,她总觉得,纪鸯就是另一个她,一个出生在中州的她。

倘若母亲像其他公主一般,嫁了一个与她琴瑟和鸣之辈,自然也会觉得,她欠驸马家一个儿子,想来也会与芍阁一样,笃信头生女儿是不吉利的,把她也扔去乡下,同时抱养仆人儿子,求一个得子的好兆头。

至于仆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永享荣华富贵,要么把她害死,要么卖去那种地方,顺便赚上一笔。

纪鸯命还是不错的,四公主需要一名死士,替她干脏活,纪鸯简直是绝佳之选,也因此,纪鸯最终被救了出来,好歹享受着郡主的头衔。

倘若换成她,就凭她这每天倒霉的日常,她估计一半的可能她被老婆婆害死,一半的可能她在那种地方被折磨死。

每当她对上纪鸯,内心里难免有几分物伤其类。

也因此,她不希望纪鸯死的窝窝囊囊,比如被一个死老头抢占为妾,死在后宅,或沦为军伎,哦那种死法更不体面。

她看着娜娜。

可恶,尊贵的娜娜不干脏活,看来脏活还是得素言来。

娜娜只是天真的觉得,劝说一下,多一个朋友是一个,她从来不考虑,贸然出现的五千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了,说难听点唯一的用途可能是向新郑告密,而且会消耗巨量的食物,饮用水,洗澡用水和月事棉,好比每个人一顿饭是十文的开销,加到五千七百人头上,一日三餐,一天光吃饭就要烧一百一十四两白银。

——一条奢侈点的裙子也就二百六十两。

——竹庭之前偷偷买的院落不过二十六两。

断袖并非猖狂到行事毫无顾忌,昏了头,一丝道德廉耻都不讲。

他只是很聪明,他懂得如何瓦解一名女帝,乃至低处的女将,最简单的方法是让她们变成孤身一人,除掉她们麾下的士兵。

失了两军阵前的先机,无法指责纪鸯投敌以求顺理成章干掉她们,便只能物尽其用,饿死了埋掉。

倘若事情顺利,他不费吹灰之力,离帝位更近一步。

倘若事情不顺,加上适当的宣扬,那对朝野上下其余官僚的信誉将是致命的打击,带来的后果必然难以计量。

这是完美的可乘之机。

但问题是她多负担千余人的开支也很吃力——从前一个士兵一顿饭的开销不足十文,自打娜娜“灵机一动”说东哥贪污了士兵的口粮后,一下子翻了倍。

——不过哪怕她穷到当首饰,她一定要坐实栋鄂东哥就是这样的一个王八蛋杂种,让他死得身败名裂。

断袖一死,他的兵马一时混乱。

远处那个男子已经在聚拢自己的部众。

战机转瞬即逝。

“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她不得不放弃内心里计算的成本,朗声道。“同为女子,我们只想拨乱反正,让这个世道回到它原有的模样,女子也可以立户,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经商。”

“我欠程澄一个人情。”

“我给你们一个额外的机会,”她拨开纪鸯的刀,把纪鸯拎到马上。

别看纪鸯也小小的一只,还怪沉的,讨厌,好重。

“想离开的,放下武器,想留下的,与我们并肩而战。”她收回目光。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起,每个人都只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倘若他也要让你们做营伎,强纳强娶,我们不会再救你们。”

她好希望纪鸯的小跟班们扔下武器,四处逃窜,这样就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可能断袖给她们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她们的反应是攥紧了刀,眼睛里充斥着异样的光芒。

随即,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男子。

纪鸯远远看向谢鸣筝,手紧了又紧。

风很大,满天硝烟,她的眼睛微微发涩,终于,她转过头。

表妹叹了口气,忽然像小猫一样依偎到她怀里,柔声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我说……你……”纪鸯脑子乱哄哄的。

表妹的手臂像纤细的枝桠,攀着她,委屈巴巴的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她本能的揉了揉表妹的脑袋。

娜娜看了眼纪鸯。

她很欣赏纪鸯。

第一次见到纪鸯的时候,纪鸯只能把自己绑在马上,而现在,纪鸯已经能抡起刀剑,砍死一两个敌人了。

她能看见纪鸯的努力,她自问她做不到,说实话,她是懒惰的娜娜,喜欢在家里快乐的躺着。

所以,这么一个肯努力,进步飞快的人,为什么要留在敌人麾下,为敌人死战呢?

其实她不懂纪鸯的坚持,也不懂为什么小茉的阿姨要与她们为敌,过去的信国是大可汗的信国,现在的信国是她们的信国,完全是两码事。

当然,她也不懂小茉。

不过懂不懂不要紧,人都是可以劝说的,她感觉纪鸯的关键在小茉,至于四公主,可能需要竹子出马——正常的那个会和她们一起同流合污的邪恶竹子,不是疯疯癫癫的皇太后。

纪鸯稍微好搞些,她毕竟不是皇帝,不涉及到投降等同于亡国的问题。

这个家伙呢,偶尔会答应留下来一起过夜,但总是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逆来顺受感,她并不享受亲昵的时光。

不过她在面对小茉时还是能看到那种真实的、独属于人类的偏爱。

但小茉就是很瘪,在快把纪鸯钓上来的节骨眼上把纪鸯从马上给扔下去了,转身就走,留下一个茫然无助的纪鸯。

“跟你说,你这样很没礼貌!”娜娜遥遥喊道。

“我就是一个没有礼貌的乡下小土狗。”小茉回敬道。

“喂!”娜娜大喊。

要不是她还需要履行将领的职责,她一定要去把小茉抓回来。

现在她只能一把将纪鸯捞起,“上马。”同时告诉叫阿梨的可怜孩子,“抓紧我哦。”

她对众女下令,“退,现在。”随后抬起手,“火铳手准备!清扫战场。”

可草草她们几个小破孩还在打那个领头的。

“草草!小鱼!”她大喊,“我要收摊了!”

死孩子们真是充耳不闻。

娜娜拍拍小澜沧,俯身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小鱼,“跟你说话呢!”

草草猛地给了领头男子一拳,随即目瞪口呆的看着粘在自己手上的假胡子。

领头的那个人被草草偷袭打下了马,头盔掉在地上,一头青丝泻下,几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纪鸯愕然道,“谢……鸣筝!你……你胡子怎么是假的!”

叫谢鸣筝的那个人默默走过去,把粘在草草手背上的胡子揭下来,又贴回脸上,转身上马,一勒马,重新拿起刀。

娜娜手疾眼快,倒转刀柄,趁机一柄砸下去把老谢敲晕了。

#

云菩溜走了。

娜娜的邪恶提议是一个办法,她也确实想不出来别的法子能快速的让纪鸯不要横在中间捣乱,但真到那一步,纪鸯的年纪可以当她的女儿了,倘若纪鸯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或许还行,可纪鸯真的眼里都是清澈的愚蠢,她接受不了。

再者,她不想看见从现在起开始亏的几千两银子在她面前招摇过市,她的教养只够维持到体面的离开现场。

只是回家她也要面对她自己的惨淡人生。

当一个人出现人格分裂这种症状时,她分裂出的人格往往不只一个。

母亲是否是这种情形她不知道,那时她每天如履薄冰,机关算尽,与朝野、军中的那些男人相斗,他们虎视眈眈,只想将她敲骨吸髓——他们并没有她的能力,却想侵吞她的战果。

他们想做断袖对纪鸯所做的那一切,瓦解她手下的士兵,分裂她麾下的将领,最后一步,娶了她,杀了她,彻底的抹杀她——乃至她们的存在。

她根本分不出心思来在意母亲的一切。平安活到老死,死前仍是皇帝就是她一生里最大的希望;每日下朝结束议事时,她唯一的期望就是躺下睡觉,但她要把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思考时露娜嘴巴里的枪到底长什么样。

耗费了三十年心血,她终于复刻出来了枪,内燃机。

从打上来第一桶石油起,不论这个世道到底是真还是梦,至少这局算是绝处逢生。

同时,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比如看看话本,涂鸦,做首饰,和观察别人,比如竹庭。

竹庭实际上暂时出现了三或四个人格,一个主人格太常公主卫竹庭,两到三个副人格,取决于正常的竹庭到底是状态好点的主人格,还是分裂出来的副人格,剩下的一只是快乐的竹子——只要竹子不认为自己叫茉奇雅,她还是很喜欢竹子的,另一只是专门负责做饭的,她有一个离谱的名字,叫土豆洋葱胡萝卜。

每当竹庭给她煮夜宵的时候,竹庭就会叫土豆洋葱胡萝卜出来。

土豆洋葱胡萝卜会默默的蒸一锅豆腐,或者鸡蛋糕,有时也会安静的杀柚子。

“怎么不理我呀?”她擦着头发出来,还是没忍住问了土豆洋葱胡萝卜。

土豆洋葱胡萝卜怯怯的看了她一眼,生怕被人发现似的,紧张的看着左右。

“别害怕。”云菩拉了把椅子,在土豆洋葱胡萝卜面前坐下——天啊,这个名字,都有点让她怀疑竹子是不是骗她,但确实,土豆是另一个人,神经兮兮的,和竹庭有点像,“别走!等等,能不能和你说两句?”

在这个名字的衬托下,楚文正这个名字都算没什么大问题了。

每次只要她开口,土豆就会立刻跑掉,换竹庭或者竹子出来。

“不,别说话。”土豆洋葱胡萝卜抱着柚子,缩在椅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不要出声。”

只要企图跟她交流,她就会变成这样。

“只有我在。“她摸了摸土豆的背。“没事的,我应该不是坏人,是你生的小孩子哦。”

土豆看了看她,滑到了桌子底下,一把把她拽在怀里,“不要说话,父皇要杀了我们,他在杀人,别出声。”

“诶?”

“父皇说,是我们克了弟弟,必须把我们都杀掉,是祖先的诅咒,”土豆捂着耳朵,“砍死,都砍死,杀掉,都杀掉,把我们杀掉,他就能生出来儿子了。”她尖利的惨叫道,“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要杀掉我,别过来!别过来!”

土豆的声音太凄惨,导致橙子都掀开桌布,过来看发生了什么。

“呃,我不会被灭口吧,娘娘。“橙子颤颤巍巍地说。

“土豆洋葱胡萝卜,”她捂着耳朵,“能不能换竹子出来。”

服了,怕不是竹庭四个人格里只有竹子一个人格是正常人。

她知道人格之间是可以换的,因为延龄经常掐着胡老大叫她换她妈出来,神奇的是,火烧屁股时胡老二真的会出现。

她只想问土豆为什么喜欢做剁椒蒸豆腐,真的就这一个问题。

土豆蜷缩着,不停尖叫,“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似乎太痛苦的时候,她就没办法换成另一个。

云菩默默的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摔上门跑回卧室,被子一蒙,逃离着刺耳的尖叫。

没多久,娜娜把纪鸯带回来了。

“你先压压惊。”娜娜给纪鸯盛了一碗鸡汤,“我去洗漱啦。”

现在还不是睡觉的点,而且娜娜是一个有拖延症的人,她总是拖到睡觉的前一刻才拖拖拉拉的去洗澡。

大概是娜娜觉得她指望不上了,准备自己出面了。

虽然皇贵妃娜娜有时会让她捉摸不透,但这里的娜娜非常好猜,从小到大一个德性。

纪鸯默默坐在床边,戳了戳她,“你怎么了。”

她默默地把被子拉下来。

短暂的、尴尬的沉默后,纪鸯说,“呃,你娘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盯着房梁。

反正土豆只是蹲在地上尖叫,暂时问题不大。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纪鸯用陈述的语气说着问题,她低下头,看着地,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想到的,我怎么没有提防他,怎么就……”

她听见悉悉簌簌的声音。

表妹又起来,趴在她膝上,“他是断袖,比寻常男子,更厌恶女人。”还伸手过来揉她的脑袋,是在假装自己是长辈吗?“就像我是个瘪人,忍人会和男人打情骂俏,我就讨厌他们,甚至不想和他们说话。”

“瘪人就可以嫌弃断袖吗?”她一下一下地摸着表妹的发。

表妹的头发真漂亮,和贡缎似的,散在纱一样的寝衣上,她睡觉时会穿奇怪的短裙子,裙摆只到膝盖,而且她好白,没有一点血色,躺在铺着深紫色床单的榻上像一条白色的蛇,细看她身上的伤疤微微凸出在瓷白色肌肤上,像鳞片一样,灯火下似是不同的光泽。

“可以吧,因为我是女孩子。”表妹细声细气地说,真的好像一只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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