粿粿打了个手势,“若你有伤在身,不方便,我们可以改日。”
“弓弩射程终归有限,”茉奇雅道,“你觉得你的手下这般厉害?”
“呃,”珠珠小声说,“我可以走了吗?”
延龄拽住她,“不行。”
她最讨厌她辛辛苦苦在外边奔波,她的伙伴在家睡大觉,真真最可恶。
珠珠话密的很,一会儿来一句,“你担心她做掉你的好朋友?”
“不至于,”延龄打量着茉奇雅,“猫不高兴人会叫,她要真想杀一枪的事。”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茉奇雅说话永远气人,“你是否说话算话。”
三言两语间,粿粿已经气炸了,“我柳在溪言出必行,我若输,立时自裁。”
“好。”茉奇雅特别擅长挑衅,顺手抽走了她的刀。
她要认真和粿粿打,场面不算失控,但她带着鞘打粿粿。
点到为止的话,第二招粿粿就算输了,被茉奇雅一鞘拍脖子上拍出去了,此刻体面些的结束方式是认输。
话又说回来了,要是有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拿不出鞘的刀和她对打,只要有一个近身机会,她会打到上亲娘给的牙为止。
和一般聪明人相比,茉奇雅比较阴间的地方是对招时,她能完整复现对手的招式,只要倒霉粿粿重复过两遍,继而后发先至。
粿粿用的这招名叫“帝子降兮北渚”,按理说茉奇雅不应该会,这招是小时候她们自己创的,取九歌诗句,一人一招,一共九招,是独属于她和粿粿的童年回忆,那时候茉奇雅还没出生。
——谁没幻想过自己是名震江湖的大侠呢,披上床单,拿起扫把,叫上好朋友,今天她就是太玄剑庄的大小姐,一柄娥皇剑独步武林。
等到茉奇雅出生时,她和粿粿也都长大了,到了耻于谈论童年时发癫景象的年纪,谁要是敢再提太玄剑庄,披着床单手拿扫把的她,她真的会跟她急眼。
只是看来粿粿也没有放弃自己所创的招数,改了改,这么多年还混在其他招式里用。
“我能走了吗?”贺兰珠真的搞不懂这群原始人。
唯一的倒霉同乡也原始人化了。
反正一个正常人不会和人互殴,这太幼稚了。
“还有完没完?”倒霉同乡茉奇雅到底绷不住了,雁翎刀出鞘,指着柳在溪。
柳在溪面无表情,“好。”
原始人的脑子都有病。
只见柳在溪说着,抬起剑朝自己脖子挥去。
“你干什么!”贺兰珠尖叫道。
真服了,原始人还真说死就死给别人看啊。
“我有事找你。”茉奇雅刀一偏,格住了柳在溪的剑。“不是听凭处置么。”
“你想我死,我知道的。”柳在溪淡淡道。
“等等。”延龄忽走上去。
延龄脑子也有病。
突然间延龄夺过侍女的刀,与茉奇雅对了一招,兵刃交错,金属碰撞擦过的声音刺耳,而后两人各退数步。
“好,没事了。”延龄又哒哒哒的跑回来。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
按理说粿粿不至于这么菜。
现在她明白了。
茉奇雅会改招。
前半招还是原来的模样,后半招随机接其他招式,打自己人真是百发百中,因为大家都学的是同一套剑术,会下意识预设后半招的走向,然后被打的找不到北。
“起初是。”茉奇雅不高兴的歪头看着她,扬手把她的刀朝她的脸砸过来——绝对是故意的,“当年是你的失误,导致我们被围,乃至卿玉献夫,以飨三军。”
“是,我不如你。”粿粿咬牙切齿,握紧了剑,“如果这是你想说的。”
“岳阳知府被你的好姐妹杀了。”茉奇雅冷笑道。
“什么玩意?”粿粿又开始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岳阳知府!被她!杀了!”茉奇雅似乎对此事很破防,她冲粿粿喊道。
“那个,应该是她杀了岳阳知府。”延龄还是没忍住,纠正道。
“行。”云菩气鼓鼓地复述了一遍。
好讨厌柳在溪,好讨厌延龄,好讨厌卿玉,若是真的有消消乐就好了,真的好想扒拉一下让她们三个一起消失。
但她要压着火,和柳在溪交涉,因为她不想冒险。
吐蕃易取——假若是她亲自带兵,换成延龄,她还是想稳妥些。
看折子的时候她就冒出来了邪恶的想法,把柳在溪给卿玉送过去。
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这才是真的“卧龙凤雏”啊。
她对柳在溪的忍耐极限大概是一刻钟,至于娜娜,已经菜到谈不上忍耐了,有时她甚至会很邪恶的想,娜娜挺适合当皇贵妃的,倒也难怪萨日朗从来没有为娜娜争取过,毫无迟疑的答应了让娜娜陪嫁漠东,果然最了解娜娜的还是萨日朗。
她应该把娜娜留给延龄,或者让娜娜去当监军,盯着柳在溪和卿玉,而不是因为娜娜想阿娘就把她带在身边。
简直了。
娜娜不像萨日朗,娜娜像她爹,她爹到死都分不清人吃粮,马吃草。
快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她必须得出去呆会儿,不然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对娜娜破口大骂。
只可惜伤口很痛,她走不太远,捡了个倒下的树坐着,揪了一根狗尾巴草。
不一会儿跑来一个小孩,和豆芽菜相比,她真像豆芽菜,脑袋大大的,身体像个杆,头发梳的很整齐,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姐姐,”她扬起稚嫩的脸,“很饿,想讨一点饭吃。”
“可我是树精。”她说。“没有人类的食物。”
“啊?”小孩茫然的看着她,“是树精?”
“不过有个饼。”她掏了掏裙子上的口袋,真的找到了一块龙井酥,可能是琪琪格放进去的,干巴巴的,可能有些日子了,还好没长毛,闻了下,没坏,“不太好吃。”
小孩一把抢了过去,狼吞虎咽的吃了。
她看着四周,空无一人,倒不是个陷阱,小孩也不像会武的样子。
小孩认真的把掌心的点心渣都吃光,忽然躺下,打开身体。
她低头看着小孩。
小孩闭着眼睛,说,“没关系,树精姐姐很好看,这个饼是甜的,我从来没吃过,我,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你一直是这样讨饭吗?”她问。
“只有这样,”小孩麻木的说,“他们会给我一点馒头,或者一点馊饭,”说着忽然哭起来,“也有人骗我,是坏人。”
“你起来,我是树精,不是人。”云菩起身,“你家人呢?”
“没有饭吃了,”小孩说,“好几个月没有东西吃,弟弟饿的不停的哭,阿妹不见了,那天家里炖了肉,下一个就是我,我跑了,暂时还没有被吃掉。”
娜娜追了出来,终于找到了小茉,松了口气,“你不要到处乱跑嘛,诶?哪来的小孩子。”
“你也是树精嘛?”小孩好奇的看着她,问。
“对。”小茉说,“我们要走了。”
小孩懵懵懂懂的挥挥手,跑开了。
娜娜看着那个小孩跑远,“要带回去吗?感觉好可怜。”
当只小年糕也不错,万一是个小聪明呢?
“不要。”云菩拒绝了,“人各有命。”
“如果她饿死了,被杀了。”娜娜好天真无邪,“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她往回走,“我们赢了,她自会有一口饭吃,我们输了,总归都是要死。”
“你有病。”娜娜咬着唇。
“对,”皇帝茉无动于衷的往前走。
她暗自记住了小孩跑走的方向,打算送茉奇雅回去后出来找这个可怜小孩。
没成想,一出林子就遇到了小橙子。
“你想好要什么了吗?”皇帝茉自以为是地问,随后后知后觉,“你怎么来了?”
“我想好要什么了。”小橙子跪下,仰脸看着小茉,“救救郡主,救救我们。”
“发生什么事了?”娜娜赶紧把小橙子拉起来。
“我们想与乔临川这畜生……”小橙子咬牙切齿道,“汇合,”她视线余光盯着小茉。
小茉一点面子没给小橙子留,径直说出了小橙子没好意思说的话,“共御外敌。”
小橙子一下子卡壳了。
“你先说怎么了。”娜娜催促道。
“乔畜生要造反,要把我们充为营伎,纳郡主为妾。”小橙子攥紧拳,“郡主殿下让我和阿梨先走,阿梨留下和她并肩作战,我决定我们不如反了。”她一时义愤,嚷道,“畜生!”
“乔谁?”小茉蹙着眉。
“乔临川。”小橙子说。
“那是谁?”小茉茫然地看过来。
“我也不知道。”娜娜苦恼的挠头,“我也不认识。”
“就是,”小橙子快急哭了,“护国四将!”
小茉沉默片刻,“其实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要凑四个人,白起,王翦,廉颇,李牧,无一善终……反正,他们五个,胖子,瘸子,断袖,诸葛文,冯舟,冯舟已经死了,那他胖吗?”
“不胖。”这次换小橙子茫然的看着小茉。
“瘸吗?”
“不瘸。”小橙子挠头,“应该不瘸。”
小茉回忆着,表情一瞬间很是精彩,没忍住嘴瓢了一句,“双管齐下?”
“什么?”娜娜忽然有个猜测,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小茉展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没什么,你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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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余光如血。
风自北而来,带来一阵浓重得化不开的腥气。
清歌低头看着舆图上的那条河。
细细的一线,落在眼前,却是绝路。
后边是急水,眼前是敌军,再退,怕是真的要退回新郑了。
此时兵力折损过半,勉强将信国军队抵挡在济宁,但能守多少日子,她也不知道。
诸葛文执拗的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片刻后,她问,“伤兵帐里的药还够吗?”
“回官家。”诸葛文说,“还够。”
“不要骗我。”
诸葛文沉默片刻后,刻意放慢语速,“止血散只剩两箱。”
她看向官家。
官家玄甲未卸,长发只是草草束住,几缕散发从鬓边垂落,眉心的擦伤还在滴血,左臂的刀伤重新包扎过了,却还能看见淡红的血痕从内里洇出。
一时她心痛如绞。
“官家。”她开口。
官家打断道,“粮呢?”
“还够十几天。”
“草料?”
“不多了。”
官家点了点头,将案上的金印推到一边,擦啦的一声响,“我还有最后一步棋。”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凄凉的笑,“只是这一步……”她握紧了案,指节泛着冷白,灯火落入她眸中,亮得惊人,犹如一线刀锋寒芒,旋即说道,“还是到了这一步。”
“官家!”
大声说话官家还是能听见的,她病症时好时坏,重的时候还会眩晕的厉害,连起身都不行,轻的时候只是耳鸣和听不清人讲话,之前犯过一两次,几天的功夫便好了,这一次根本一点起色都没有。
清歌转身朝营外走去,只是吩咐,“召校尉以上将官,半刻后,点将台集合。”
她模模糊糊听见诸葛文再喊什么,但她不想说话。
伤兵营里所有味道混在一起,闷的人透不过气,医官忙忙碌碌的穿梭。
小榛烧的神智不清,从口型看,她反复念叨着娘。
医官看见她,忙要下拜。
她摆摆手,走了过去。
小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挣扎着唤道,“殿下。”
“别动。”她坐下,握住小榛的手,“是我不中用。”
“不,”小榛摇头,眼圈一点点的红了起来,“殿下是最厉害的公主。”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医官停了手,生怕她发怒。
“不,”她说,“殿下是不厉害公主。”
小榛笑了,随后问,“殿下,我们,我们能赢吗?”
“能。”清歌徐徐的吐出一口气。
她直起身,走出帐子,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
信国军营从来不吝惜火把,或者她们有别的照明方式,灯火连成一片,犹如银河繁星,连山谷都亮如白昼,更像一条猛兽,那光亮,带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偶,只可惜她雕刻东西的手法并不好,勉强能看见阿姐的样子,很丑很丑。
有时她会庆幸,三姐跟阿姐一起走了,没有像二姐那般,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她握紧了那个小小的木雕。
点将台前火把尽燃。
将校分列台下,甲胄森然,刀剑林立。
她一步步登上高台,迎上所有目光,敬畏的,猜疑的,不满的,审视的,不过到这一步,她已经不在乎了。
风更大了,旌旗狂舞。
她扫视众人,字字清晰,“你们是守边军。你们手上有她们同袍的血,她们脚下有你们弟兄的尸骨。若降,她们会先解你们兵甲,缚你们双手,再一批批押去河边砍头。至于你们身后的州郡、父亲、子侄——”
她顿了一下,眼神锋利如电。
“会成为他们铁骑入关之后的第一批祭旗之物。”
“明日卯时,前锋营与左翼重骑正面迎敌,做出倾军死守之势,诱其主力压上。”她徐徐道,“左营残部并入中军,作死守之象,诱其主力尽压;诸葛文你率精骑潜伏东坡密林,待敌中军旗动,便直插其腹;崔彻领弓弩手踞河崖高地,专射其后军辎重与传令骑。朕亲居阵前,待其锋入我阵三十步后,全军前后夹击,誓取他他拉金墨首级!”
“明日,朕亲为前锋。”她拔剑,剑锋映火,“愿随朕者,提刀上前,不愿者——”
她将剑尖重重顿在泥地之中,声若金石裂空:“今夜便来取朕首级,献与敌营,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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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小人。”纪鸯咬牙砍退一人。
乔临川一袭素白常服,俯视着她,“女帝称帝,本就逆了旧制,如今这是天命示警。”随后看向谢鸣筝,朗声道,“剑南道的儿郎们,纪郡主娼门下女,名贯秦淮,卫清歌难道是不一样的货色吗?她早在云贵,为笼络将士,以身飨军,是被千人/尝/万人/卧/的娼,你们奉的主子,不过楚馆艳伎……”
云菩猛地扣下扳机。
娜娜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娜娜。
“啊,人家不过是撞到了你被双管齐下然后把别人屎到临头了,你就要这么造谣人家。”娜娜朗声说。
乔临川目呲尽裂,一掌重重拍下,大骂道,“混账畜生你不要脸你造谣……”
他猛地一晃,仰面倒下。
纪鸯看着乔临川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摔烂的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