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如顿感“虎躯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这生日必须得过吗?”岑霜野倏然也沉默了。
时露娜讲过两个她自己笑的很开心但大家听不懂的笑话,一个是“这西湖醋鱼必须得吃”,一个是“这生日天塌下来也得过”。
只是时露娜讲的故事是“别人两国交战,其导火索最起码是行刺了枢要”,只有她们,“两国开战,导火索是一个倒霉蛋非要跑到敌国给自己女儿过生日”,因为——“那里有个巨大的湖!”
卿玉嗷嗷叫唤,“我怎么能知道那说的是我!这不是我!这是巧合!我一直以为是萨日朗!”
“西湖醋鱼是萨日朗吧,很明显是陈国主跑了,茉奇雅诬陷陈国主杀了萨日朗,结果萨日朗带娜娜去吃西湖醋鱼,结果被陈国主当场撞见。”岑霜野冷声道,“这过生日的看起来就是你啊,卿大将军。”
“他们不会真的,是外星来的吧。”慕如迟疑道,“你记得那句话吗?他们从南边来的,对于远古人来说,能分个东南西北不错了,或许飞船降落在南边?”
岑霜野背着手,压低了声,“技术能造出穿越浩瀚星空的飞船,却要依靠人类繁衍?”她看着慕如,“这显然不过说辞,她不像身居高位之人,知道的也不过是上边希望下边知道的。”
小孩看沈氏倒下,立刻不哭了,擦擦脸,茫然道,“这是什么呀。”
“豆腐脑。”卿玉没好气地说。“不小心把碗打翻了,掉地上了,别吃,脏。”
“王师不日南下,”豆芽菜朗声道,“我们先取荆楚之地,也算个彩头。”
卿玉曳斜着眼睛盯着她家的豆芽菜看,仿佛难以置信怎么生出来了这么一个蠢货。
“怎么了?”豆芽菜说,“怂包。”
“行,”卿玉摊开手,“你现在就去写信,启禀娘娘,你,这个蠢货,把岳阳知府毙了,不日内必定短兵相接,需要大量的枪/支/弹/药,要她不论如何,务必给你收拾这烂摊子,不论前线情形,即刻分兵,见信拔营。”
豆芽菜才是真正的怂包。
豆芽菜怂怂地坐下,委委屈屈地拽着卿玉的袖子,小声糯糯叫着,“阿娘。”
“呃,岑总督啊,您看,”卿玉也深知自己的斤两,“事已至此,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我就不该来。”岑霜野脸色刹那间很是精彩,估计在后悔自己为何要来凑这个热闹。
那个穿着嫁衣小孩爬了起来,茫然的看看四周,跑过去推了推沈氏的尸体,以为没人注意她,实则所有人都看着她拎起裙子,狠狠踹上几脚,随后抱着那半碗面,躲在卿玉腿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可能是饿坏了。
#
面圣不是一件好差事,首先,必须一大早爬起来沐浴更衣,冬天她从来都是偷懒,隔一天洗一次头,还必须为讨厌的茉奇雅额外洗一次,其次,茉奇雅喜欢把屋子弄的巨热然后在家穿睡裙。
她,倒霉蛋延龄,只能洗一件夏天的裙子,再穿上厚厚的貂裘——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看上去像只大狗熊。
更别提还有干瘪的破事。
延龄唉声叹气的出了门。
今天不适合外出,一出去她就踩中了一个大冰坨,一屁股坐地上了。
“真倒霉。”她沮丧的过去见茉奇雅。
茉奇雅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她不能在中午饭点前起床,非要跟她约早上见面。
于是她请长孙忧一起吃个早茶。
长孙忧和书里的长孙无忧相去甚远。
长孙无忧真的是一个响当当的女孩子,令人倾佩。
长孙忧只会抠着手,“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你想好了吗?”延龄也据实相告,“倘若功成便罢,倘若败了,我们都得死,若是苟活,我们会遭遇的……你能想象得到,和你为你们官家效力不同,成了你算从龙有功,拿命搏了个功名,就算给了你的兄弟——”
“给了他们,”长孙忧打断道,“他们会允许我活着吗?怎么可能?我必须被抹除,左右都是死。”
“但,但我放不下的是。”长孙忧涨红了脸,“我这辈子读的书,我受到的教育,都不允许我这样做。”
“所以你再想想。”延龄劝道,“你要是怕死,你只要偷偷留下来就行,这里的人会给你办好官牒,不管是做生意还是种地,哪怕是教书,怎么有手有脚的,也饿不死,我们赢了你过安稳日子,我们败了,你大不了嫁人,从此隐姓埋名。”
“你要是接了这个印,”延龄苦笑道,“你就和我们变成一伙的了,再也掰扯不清了,我们赢了当然好,说不准你最后能混个一品大员,六部尚书,输了,我们只能埋在一起了。”
她对拉素言及茉奇雅下水毫无愧疚,总归茉奇雅当上了皇帝,素言这个武功上的菜狗,打仗时的路痴成了和她平起平坐的左都督,她俩就算死了也不亏。
长孙忧又没做错什么。
长孙忧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她干干瘪瘪的吃完这顿饭,结了账,原本她就晚了一个时辰出门,吃了半个时辰的饭,到的时候茉奇雅当然……还没起。
不过她也有一个意外发现。
竹子太后的神奇想法也不算是全然没有依据。
很神奇,瘪人都喜欢茉奇雅,喜欢程度和瘪的程度成正比。
确实茉奇雅长得漂亮,在她这一挂的女孩子里称得上毫无瑕疵,也因此,她长得很匠气,像那种花了很大功夫雕刻的人偶,看久了稍微有点奇怪,似乎瘪人觉察不出来,瘪人只会疯狂的喜欢她,比如素言,丝毫没有一丁点靠外命妇当上国公的耻辱,脑子里欢天喜地的拜了堂。
“咦,你怎么来了?”茉奇雅终于爬了起来,不太好意思的找了个点心盒子拿过来,“这个好吃的。”
纪鸯碰巧也在,来做什么不清楚,八成可能是辞行,现在不太好说,可能变成简单唠唠嗑。
正如大家私下里蛐蛐的,茉奇雅喜欢把屋子弄的很热,因为很明显,半袖睡裙比厚厚的冬装舒服。
说话间,纪鸯握住茉奇雅的手臂——延龄能确定,这不是无意识的举动,因为纪鸯一下子脸红了。
茉奇雅这个人就是别扭,她嘴里会义正严辞的拒绝,但实际上她倒不排斥女孩子靠近她,她没有甩开纪鸯,而是低声跟纪鸯闲聊了两句。
或许也有机会把纪鸯拉拢过来——倒也不必当个一官半职,为她们效力,当个普通老百姓开心的活着,不必刀兵相对就成。
于是延龄拆开了点心盒子,刚拿了一个塞进嘴,茉奇雅便招呼她,“你过来一下。”
敢情这盒点心是给纪鸯的啊!
延龄快速的扫视了所有点心种类,精准的挑出来夹奶油的,放在手帕里托着拿走。
奶油点心一般不会出错,可好吃了。
揣上小点心,她才追了过去。
“坐。”云菩在一盘棋面前落座。
“你要劝说一下纪鸯吗?”延龄说,“她喜欢你。”
“不要。”她回绝。
“我在金墨家见过这盘残棋。”延龄梗住了,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有点没话找话,“据传天下棋手均折于此局,铩羽而归。”
“那好,”云菩捻起白子,“请解此局。”
和当年的她、现在的她都不一样,延龄端详了半晌,坦言道,“是这样的,我只会玩五子棋。”
“倘若是五子棋呢?”她打了个请的手势。
“那这就简单了。”延龄扔下枚黑子,搓搓脸,“嘿嘿,我赢了。”
“你带露娜去见柳在溪吧。”她看着延龄。
延龄不笨,她只是喜欢装傻充愣,假装自己人畜无害。
延龄啧的一声,随即苦笑道,“为了你,我连永动机那种瞎话都说了,现在又要说外星人这种瞎话吗?”
“为了你所谓的新时代,”云菩冷冷道,“不是连这瞎事都干了?”
“唉。”延龄重重的叹息,“如今你要把时露娜捧上前台了么?”
“我弱化她的存在,也只是担忧她与我们并不是一条心。”云菩把延龄扔下的那枚黑子拿起来,扔回碗里——延龄确实不会下棋,甚至看不出棋路行进至此,下一步该白子走,“如今时机到了。”
不管时露娜误解了什么,总之这样的误解是件好事——她也并不知道时露娜反复提到的云海星是不是她们的居所。
但时露娜来自特殊的国度,特殊到她出门就大喊,“外星人!”
天有日月,物分阴阳,人们总归会下意识质疑,为何人类与其他牲畜不同。
至少时露娜的先祖想到了精妙绝伦的说辞,逻辑严丝合缝,惊为天人,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那是时候,请她披挂上台。”她看着延龄。
延龄抿着唇。
延龄的底线一向非常灵活。
在延龄心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排在把那些人都干掉的前面,她是唯一一个会请旨一个不留的,哪怕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再也没有回头路,所有事情都会算她一份。
别人都会说,“这不好吧。”
“至于柳在溪,她可以做夏州巡抚。”她冷冰冰的说,“假若她愿意的话。逢年节,我可以特准她不必面圣朝贺。”
延龄对柳在溪的感情很深,或许人会对第一个女伴有不一样的情愫,也或许是愧疚,毕竟当年统领之争,延龄最后选择背刺了柳在溪,当了渔翁。
她还记得当年不得不两线作战的原因。
延龄得知柳在溪的死讯后,私自冲到钺国,把成王的脑袋砍了,回来告诉她,是她回报从龙之功的时候了。
——但凡延龄跟慕如关系好上那么一点,打点一下能混进皇宫,她相信钺国主父子不会是那种死法,当然,让他们自己选,他们肯定宁可被延龄砍了,好歹是个痛快。
“诶,”延龄立刻说,“我去办。”
云菩垂眸看着眼前这盘棋。
这盘棋难解之处正在于,若按照规则,每一处都是死路。
但就像延龄做的那样,这要是五子棋,只差一步就赢了。
珠珠估计是被延龄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因为珠珠骂道,“我好歹没去掀过你的被子!你怎么能上来就掀我被子,我要是没穿睡衣呢?揍你了啊!”
延龄嘀嘀咕咕的说了两句,珠珠就义愤填膺,“真的是外星人啊,我没骗你!”
她已经不必担心后续了。
柳在溪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当年闹到那种地步,应该不会低这个头,但估计经珠珠这么一闹,也很难再高举战旗,与她为敌。
处理好柳在溪,几乎西线战役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东线的棘手之处在于,在这种说辞下,四公主不巧,也是女子,但只要放纪正仪自立,就能把四公主的死栽在纪正仪头上,再逼纪正仪自裁,至此,大获全胜。
因为有了珠珠。
有了珠珠,从此师出有名。
否则这一切不过是步了其他朝代的后尘,更何况她的疆域版图势必囊括东西二府,富庶的江南,繁华的拜占庭,两个巨大的商贸中心,仅仅能在战争结束后撑持工厂继续生产车,枪,子弹,以维护信国的日常运转——但也将捉襟见肘,一个富饶的地带根本不够。
不同的信仰,截然不同的人,只有大义,像一口铁锅,能将两块不一样发酵方法的奶酪融合在一起。
她运气好也不好。
倘若她是个男子,就算几百年后信国败落了,她的功勋仍可保她的声望流传后世。
同样,无可避免,她必须承认,战争的本质确实是征服,挞伐;她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她偏偏是个女人。
这是一个扭转乾坤的契机——她能看到更显赫的声望,更不可动摇的地位,倘若一战而成,这场豪/赌/的收益将让她如时露娜所来之处的开国之君一般,数千年后,即便帝王的制度不为世人所容,仍可被尊称为“那位娘娘”,每一代新君的办公书房,不得不悬挂着她的画像。
天使和恶魔的说辞骗骗普通老百姓和小孩还成,它不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正义”,总归有人会醒悟这只是谎言。
当然,她可以找别人出面宣布这个世界的所谓“真相”,声称那是先知,但任何人都与珠珠不同。
珠珠对各种专业术语手到擒来,而且她对她所知的真相深信不疑。
人,会选择相信对自己有利的。
或许时露娜正是过往历史的一部分,因为很巧,来到这里的倒霉蛋偏偏是郁郁不得志的她,倘若换一个聪明的,恐怕面对这说法不过是一笑而过,不说破便是仁慈。
一瞬间,她对生命中的万事万物充满了热情,下一秒,她想,这想法真可笑,说不准这一切都不过是死前走马灯里的发癫,只是一场幻象罢了,可能很快这个梦就结束了,只是死前脑子对她的安慰,一下子,她觉得真没意思,甚至,她很想知道,要是什么都不做,这个梦最后会变成什么鬼样子——还是算了吧,她赌不起,万一变得凄惨无比,那真是死前连场美梦都没做过,凄凄惨惨切切过了一场。
“诶!怎么了?”娜娜正在驱赶琪琪格起床,边打哈欠边给琪琪格梳头,透过镜子,她看见小茉忽然很开心,瞬间又变得特别蔫巴,就像枯萎的小草。
所以她经常担心,小茉长大后会不会和竹子太后一样,生了这同一场病。
“没怎么。”小茉蔫蔫的出去。
她胡乱给琪琪格梳了一个马尾,好像歪了,凑合着还成,就急匆匆的跟了出去。
纪鸯对小茉说,“从今天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小茉点点头,“好啊。”
“那战场上见。”纪鸯说着狠话,视线却黏在小茉身上,大概她也没什么亲人朋友,小小的世界里有名有姓的只有那个几个。
因为最后纪鸯很难过的说,“为什么是你?”
娜娜走过去,轻轻推了把小茉。
她感觉小茉出言挽留,纪鸯会动摇,只需要叫纪鸯再思量一下,拖到晚上,留纪鸯过夜,甚至不需要见纪鸯第二面,纪鸯自己便会选择倒戈,尤其中州人特别看重床榻上的亲密,这件事从而完美解决。
金墨姨发明的这一套真的很管用,几乎无往不利。
“你没得选,”但小茉没有这么做,她只是说,“我这辈子呢,一直也没得选。”
纪鸯默默的拿出靠在背后的巨大包袱,“这个给你。”她说,“里面有伤药,我用过,还挺好使的,还有吃的肉脯,乱七八糟的,哦对,还有燕窝,你找个阴凉的地方放着,不然会坏。”
估计这是纪鸯爱吃的小零食,只可惜每一样都是小茉不吃的,小茉是个挑食孩子,不然也不会这么矮。
“好,”小茉感觉只想结束这场对话,“谢谢。”
“珍重。”纪鸯死死咬着唇,僵了片刻,落荒而逃。
“去追她。”娜娜服了,她摇摇小茉,“正常点,那是你姐,你真要在战场上把她杀了吗?”
小茉把她推开,抓了把纸背过身去,片刻后飞快把纸一团,扔进暖炉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