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已经记不起阿娘长什么样子了。
她最后一次见阿娘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斜斜的阳光,暖和的天,可能是夏天吧。
阿娘蹙着眉头,扶着大大的肚子,叫珍珠带她出去玩。
她不想去,跑回来担心的抱住阿娘。
“过两日就能见到阿娘了。”阿娘说话的时候很开心,“阿娘要给你生弟弟了。”
但阿娘死了,留下一个皱皱巴巴只会哭的妹妹,没过几天,妹妹也消失了,太夫人说,女孩命薄,不宜大办,草草料理了,仿佛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半年后,母亲进了府。
父亲说,别胡说八道,这就是她的阿娘。
可她分明记得阿娘有着大大的肚子,眼下有一颗血红的痣,母亲脸上干干净净,长得和阿娘不一样。
假若是阿娘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对她吧。
她紧紧的闭着双眼,等待着死亡与疼痛的到来。
与剧痛同时到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边嘈嘈杂杂,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睁开眼——那女子眼下红色的泪痣刺痛了她的眼睛。
“阿娘,”她抱住那个女人,应该是阿娘吧,这里是阴曹地府,“阿娘,你来接我了?”
卿玉扶那个小孩站起来,催促道,“走走看,可别伤了脊椎。”
死孩崽子突然抱住她,扯着嗓子大喊,“阿娘!”
这下热闹了。
卿琳琅盯着母亲,难以置信道,“好家伙,你在外边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别瞎扯。”母亲使劲儿拍了她的背,“我只有你们姐妹俩两只破小孩。”
“妹妹,你叫什么?”慕姨上前捏那个小孩。
小孩感觉七八岁大,穿着奇怪的红裙子,慕姨说这是嫁衣。
“诶,她才这么一点点大。“玲珑挤了过来。“怎么会是嫁衣?”
“你不好好学习,”母亲指着那个小孩,威胁道,“我就把你送回去,你也这个年纪嫁老头。”
慕姨撇撇嘴,摇晃着桃子汁——慕姨不喜欢喝酒。
说真的,内务部尚书,多么拉风的头衔,多么酷的职位,在卿琳琅小小的脑袋里,她一直幻想这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大姐姐,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手,妖艳妩媚,眼角眉梢都是杀气,一个眼神过去,让人不寒而栗。
可慕姨……她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人,扔进在人群里很难找出来,与妖艳妩媚这四个字哪个都不沾,这几日总穿着一条皱皱巴巴的黄色亚麻裤子,藕荷色棉袄鼓鼓囊囊,偏偏配了双木屐,袜子还是花的,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棉袜,上边有憨态可掬的小狗,这扮相称得上跟一身黑衣劲装的杀手毫无关系,倒像出门倒垃圾路过的行人。
哦,慕姨还特别喜欢喝果汁,什么场合她都喝果汁。
慕姨喝着小果汁,挖苦母亲,“你这是埋汰娘娘无能么?”
母亲火速改了口,“把你扔去暹罗种棉花。”
玲珑哇地一声哭了,“我要回家,我要我娘!你欺负我!”
她这一哭可热闹了。
那个掉下来的小孩也跟着哭,拽着母亲说,“阿娘阿娘……啊?官家?”说着就要磕头。
“不不不。”卿琳琅赶紧把冠摘下来,“我不是,你别乱说。”
母亲一时焦头烂额,一边招呼酒楼掌柜小二换船换席面,一边迎来送往,和同僚搭讪,在得知这船一千两后立刻指着小孩说,“这她砸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掌柜不欢而散后还不忘问她,“这一碗长寿面你要吃光吗?”
卿琳琅谨慎说,“我吃一半。”
“多吃点肉。”母亲嫌弃道,“成天就喜欢吃炒土豆丝拌米饭,这玩意有啥好吃的。”
“我觉得你脾气不好没有耐心就是只吃肉,不吃饭。”卿琳琅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和母亲吵了起来。“我就是有我爱吃的东西,你有你爱吃的东西,我们喜欢吃的东西不一样!”
“呦,”母亲啧的一声,“豆芽菜,你考上了尚仪,翅膀硬了,敢跟你娘大喊大叫顶嘴了。”说着,一手肘把她打跪在地。
卿琳琅真的习惯了,习惯到连发脾气的想法都没有了。
母亲收拾她从不分场合,也不管是不是有外人——哦,豆芽菜这个外号甚至不是同窗嘲笑她头大身子细——这是母亲给她取的,真是可恶。
正常同僚很讲究的,会在母亲收拾她的时候去跟别人唠嗑,假装没看见。
岑霜野的阿娘是个好人,她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问,“这是你们娘娘自己写的,还是找人代笔?”
母亲也不理她了,“怎么了?她字就这样,和猫爪子似的。”
“这是梅花篆。”岑霜野的阿娘说,“她的字……和另一个人的笔迹很像。”她好奇的看着母亲,“但我之前听人说,她的字很烂。”
“大概是和另一个人的笔迹很像,她一直担心有人模拟她的字迹。”母亲叉着腰,“在所有对外的公函上会用另一只手写,显然她另一只手不太会写字。”说着又给了她一巴掌,“不过豆芽菜的字是真烂,像虫虫爬。”
她真的只想被母亲夸奖一次,哪怕一句。
数不清的小年糕里她排第七十二名。
每年只有一百人可以升为尚仪,有多少小年糕年年考,考到四十岁都没考上,当了一辈子的士兵。
母亲只会挖苦她,“差一分失学小姐,你少考一分就非升即走失败去当大夫了,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真是……”卿琳琅沮丧的爬起来,心里默默说——讨厌你。
她攥紧拳头,这辈子一定要建功立业,活出个人样,一步一步的升上去,从尚仪开始,尚宫,才人,司连,司营,司团,司旅,司师,当上司师,哪怕是副职,她也是母亲的顶头上司,母亲从此只能对她恭恭敬敬,俯首帖耳。
母亲有什么好嘲笑她的,母亲当了一辈子的司旅,寸功未建,没上过一天战场,每逢大战,她总能精准的去生孩子,找各种借口休假,别的低级军官在怀的那一刻就会被开掉,但母亲有个神奇的亲戚,她叫卿小鸾,脾气和母亲一样坏,嘴巴和母亲一样臭。
因为人们总不甘心把蛋放在一个筐里,总想试试要两个孩子,优中选优,但顺产历来九死一生,林医正生完小孩瘫痪了,卿小鸾这个打杂拉钩的学生从此在被林氏家族历代把持的太医院里杀出重围。
林医正确实把持着手术技术不传授给卿小鸾,以维护林氏正统,但医生,只要心够狠,死过几个病人,总归能自己摸索着成为一代名医,开山立祖。
靠着站稳脚跟的卿小鸾,母亲不要脸的躲过两次大战,甚至每隔五年稳定的提一级,熬日子熬到了从三品副将,差半品就与终职失之交臂,怎么看也不算成功。
在上城,一块砖拍死十个人,九个司旅,一个司师。
小孩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们,缩在母亲腿边。
“肚子饿了吧。”母亲用罕见的温柔声调,把小孩哄起来,拨走了一半的长寿面给小孩,“先吃点东西吧。”
小孩木木然然的抱着那半碗面,吃了一根,母亲随后把剩下的半碗给她递了过来,“吃吧,看起来没有木屑,宝宝生日快乐。”
“她好奇怪。”玲珑直摇头。
“你要习惯。”卿琳琅长长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总归是她生日,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变故,这长寿面她还是要吃的。
当然,戏也是要看的,这真是她最精彩的一个生日。
很快,中年人乘船来了,自称是这里的知府,走进来的那一刻,岑总督她妈飞一样的钻到了桌子底下。
“贱内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扰了大人的雅兴。”中年人摇着折扇,看起来像是个文质彬彬书生。
姓谢的小孩尖声叫着,“我不回去!我不要嫁人!我要阿娘!我要回家!”说着扑倒母亲怀里,“阿娘阿娘,带我走!”
“我不是你阿娘,服了!”母亲疯了,把小孩甩开。“你别乱叫。”
小孩委屈的擦着眼泪坐在母亲脚边。
“好,我们回家。”中年人安慰道,随即对母亲说,“她年纪太小,可能路上撞到了什么,受了惊吓,回去后我会给她好好说说道理。”
母亲沉默着,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呸的吐了,里面有木头渣子,又换了个杯子,这次长教训了,先吹了吹杯子,才谨慎的倒了半杯,小口抿着。
“妈,像个女人,”卿琳琅看了看那个小孩,哭的像只小花猫,小小的身子真的像一颗豆芽菜,撑着凤冠上的珠翠,摇摇欲坠,好像她小的时候。
小时候母亲经常收拾她,她也会委屈的坐在母亲腿边哇哇大哭,有时能哭一下午——她一定要哭到母亲受不了,过来哄她。
“证明给大家看你没被外星基因污染。”
“祖宗。”母亲捂住她的嘴,“你他娘的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你不是大官吗?”卿琳琅挖苦道,“连区区知府都摆不平?”
“你脑子是拉出去了吗?”母亲鄙夷道,“他是陈国的岳阳知府。”
“就是被外星人污染了。”
母亲拍案而起,面容扭曲,“我立刻把你送下去跟外星人团聚。”
“孬包。”卿琳琅又灌了杯酒。
中年人选在这个时候踹窝,他使了个眼色,几个奴仆上去要拽走那个小孩。
卿玉这人最要的就是面子,当即厉声道,“放肆,还有没有王法!真当这里是法外之地?”
慕如把芙蓉鸡上的钉子挑出来,拨开疑似的木屑,美滋滋的夹走了大鸡腿。
“我觉得你完了。”岑霜野端着茶杯,还好她眼疾手快把盖子盖上了。
“啊?”
“读过史记吗?”岑霜野问。
“太监的吗?”慕如冲她挤眉弄眼。
说真的,慕如确实是个俗人。
“其中陈涉世家,”岑霜野徐徐道,“藏书鱼腹,帐旁狐鸣;大楚兴,陈胜王。”
“嗯?”慕如继续啃着她的鸡腿。
“倘若娘娘知道,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用了这么多人,耗费了这么多银两,”岑霜野无法想象这场面该有多精彩,“真的挖了三皇五帝的墓……不,你甚至多花了二百万两银子挖了更史前的人类居落。”
“不,假的东西就是假的,你怎么能指望假的文字去哄骗别人呢?真实的历史过往都是环环相扣,出乎意料的,只有真相,”慕如轻咳一声,指指桌子底下,“何况,金墨过生日就花了六百万两。”
只有真正的尸体,血迹涂抹成的图案与字字泣血的文字,才能让岑霜野的阿娘,一个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官,彻底的陷入沉默,至少岑霜野她妈会过来一起蹭饭,好奇茉奇雅时而好时而烂的字体,反正终于不说“我会和你们决一死战,纵然以身殉国,也在所不辞”了。
而且她还发现了个好玩的事情。
岑霜野真的坐不住,她坐一会儿就要站起来溜达一下。
“账面上六百万。”岑霜野来回踱步,用看弱智的视线看着慕如,略带怜悯地说道,“她们姑侄是一家人,挪走多少送去两广,你这个内务部尚书恐怕也不知道吧。”
“哈,”慕如指着自己,“生旦净末丑,我就是个小丑。”
翠星河也爬到桌子底下,面色非常难看,“你快出来啊。”
也不知道该叫这个人什么,反正,岑姨和她一起席地而坐,谨慎的小声问,“走了吗?”
“还没。”岑霜野掀开桌布,“感觉事情要大条了。”
“这是何意?”岑姨一愣。
“完犊子的意思。”慕如啃着鸡腿。
卿玉要是想捞这个小孩,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请沈氏去隔壁船,避开众人,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再提出把人带走,相信陈国人一向女人如衣服的德性,必然慷慨赠裳。
但谁让卿玉非要收拾小孩。
小孩这不就记仇了。
卿玉被豆芽菜刺激了几句,脑子一热,当场发作了。
沈氏好歹也是个官,这顿时脸就挂不住了。
这一刻,已经不是为夺回继室夫人了,是为了夺回自己的颜面。
沈知府一时震怒,“可这是你们信国的律法,你未免手伸得太长。”
卿玉当了这么多年的副将,小妹也不少,诸葛亮麾下都有三个臭皮匠,别说卿玉了。
沈氏说话声音一高,子弹上膛声此起彼伏,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瞄准了沈氏及沈氏的打手小弟。
沈氏被吓到了,声音一滞。
“沈郎君,”卿玉冷笑道,“在军中,以下犯上,从来都是杖毙。”
沈氏默默行了一礼,“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是我失态了。”
慕如擦擦嘴,走过去,这样耗着也没意思,“不如我来当个说客。”她看向沈氏,“沈郎君芝兰玉树,想来不是池中之物,娶商户女,想来也是为了嫁妆,虽说金玉乃是俗物……我草!”
“我凭啥给他钱……你干什么!”卿玉大叫。
豆芽菜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孩抬手砰就是一枪,脑浆都嘣小孩脸上了。
岑霜野豁然站起,头都大了。
她猛地攥紧手,将茶盏捏的稀碎。
不好,她的假。
她的假还没休完,还有一个半月。
该死的卿玉,该死的豆芽菜,该死的小孩,她好想打人。
“哈,这生日必须得跑到这里过吗?”她咬牙切齿道。
“这里有湖!看烟花必须有湖!”卿玉按着脑袋,“应该去临安西湖的,临安人可能文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