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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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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棋点了烟。

虽然这里的生活有点不方便,没有侍女下人,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不过她还是通过一盒桃花酥和一道红烧熊掌,贿赂到了个小孩给她洗了衣服和床单。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她还挺喜欢这里的。

只见延龄挽起袖子,豪情万丈,“这次一定成功。”

纪鸯面无表情抄着手站在一边,“上次地上的油还是我擦的。”

“那次没经验,我这次勾兑完再开火,保准没问题。”

小鸾也是一个有意思的孩子,她是个大夫,平日里会对患者殷切叮嘱,这个不要吃,那个是发物,对伤口不好,换到她自己,伤风感冒了,说话和鸭子似的,却站在锅边,抓起一筐辣椒,“你怎么这么扣搜呢。”

“会不会辣屁股。”延龄看着那一锅红彤彤,摇了摇头。

感冒的小鸾一边散播感冒的病气,一边又下了一筐辣椒面,鄙夷道,“瞧不起你。”

“你不够意思。”时雪狸拿着炸东西的筷子,搅和着那一锅料,“鄙视你。”

“大狸子,你这是水鬼心态,可不兴水鬼抓交替啊。”卿小鸾吸了吸鼻涕。

时雪狸抓起一张草纸,糊在卿小鸾脸上,“我要回家,我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

“不,”卿小鸾无情道,“你不想回京,要是太原有冲水的干净厕所,你会焊死在太原。”

“你完了!”时雪狸挥起拳头。

“不要打架。”杨棋伸手把她们拨开。“为什么你们每天都……不行……”她揪住橙子。

橙子抱着一个小孩,背上趴着娜娜的养女虫虫,下了一筷厚厚的卤牛腩,吹了吹,嘴里问着:“她可以吃吗?”结果顺手就往那个小孩嘴里送。

“妞妞没长牙。”延龄提醒道,“嚼烂了喂她。”

“拜托,不要用嘴嚼!”卿小鸾尖叫,“都给老娘我讲卫生。”

杨棋叹了口气,这里的孩子活下来真不容易。“小孩吃不了这么辣的东西……喂,别吃了。”

“诶?”橙子茫然看着她。

她拦住了橙子把肯定超辣的牛腩喂给小孩,没成想,虫虫啥都吃,一低头把牛腩叼走了。

杨棋把那个看起来也就周岁大的孩子抢过来抱着,“你们怎么还瞎喂孩子吃东西,你,虫虫,你也不可以吃。”她环视左右,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小孩只会啃着自己的手,说,“吃!”

“她娘呢?”杨棋看着哪个都不像。

“呃,这位是夏州右厢军指挥使,妞妞。”橙子介绍道,“妞妞,这是杨棋。”

小孩听不懂,伸出手,冲着橙子说,“要吃,娘。”

虫虫看看橙子。

橙子沮丧道,“我不是你娘,求求了,叫姐。”

素言倏然出现,点了一下延龄,打了个手势。

延龄赶紧丢下筷子,哒哒的跑了出去,“诶,怎么了?”

纪鸯盯着延龄背影,许久,回过头,迎上长孙忧的视线。

长孙忧躲她躲了一天一夜,终于走上前。

“我不想回去嫁人!”长孙忧大声说,“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我就算得了功名,不知道要让给谁!”她攥紧手,“我,我,我想出人头地!我不想和我娘一样,一个孩子接一个的生,整日在婆母面前卑躬屈膝,活的像个奴才。”

“留下来。”纪鸯说,“留在这里吧。”

“你根本不懂!”长孙忧咬着牙,眼睛里面含着泪光,“你不懂,我哥肯定会抢了我的功,教唆他们一根绳把我勒死,一了百了……你说什么?”她呆了一呆。

她想过纪鸯会骂她什么,会这么说她,无外乎吃里扒外的东西,叛徒。

她以为她会得到一番冷嘲热讽。

不料纪鸯只是神情凝重的看着她,“就当替我潇洒了。”

“你……”长孙忧捉住纪鸯的手,视线余光扫过杨棋,忽挺直了腰,急切道,“官家没有孩子,太常长公主是长女,官家百年之后,要是过继的话,大概也会过继她。”

杨棋只是摇摇头,不过她没说什么,反倒是拍了拍长孙忧的肩。

纪鸯挣脱开,“我这一生,已经很不堪了,总归要讲一把义气。”

她推开门,出去找延龄。

延龄和素言在小声说着话,好似是争执些什么,声音压的很低,只是延龄忽而声调提起来,“她毕竟杀了那头外星猪!”

“倘若茉奇雅和娜娜没有被牵扯进来呢?倘若外星猪弟弟认识的那条狗没差点杀了茉奇雅,倘若事情没有闹大,”素言突然也恼了,“柳在溪会大义灭亲?还是干脆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家里,给她好夫婿的兄弟当个妾?”

“那不可能。”延龄冷冰冰的说,“他们在柴房里备下的家伙可是从林姨那里偷的肋骨钳,骨锯,我连全尸都不会有。”

她掩上门,延龄和素言两人谁都不说话了。

真是尴尬的沉默。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素言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延龄冲她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外星猪……是什么?”纪鸯已经习惯了,她每天都要听到一些新鲜词,这里的新词每个字她都明白什么意思,和在一起就彻底不懂了。

“柳在溪未过门的夫婿。”素言解释道。

“是,是怎么一回事?”纪鸯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问完就后悔了。

延龄沉默很久,抄着手,“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有一次痛经,太疼了,在营里晕了过去,他把我拖走,至于外星猪嘛,他想做什么,你肯定猜的出来。”

纪鸯脑子轰地一声,抓着延龄,却说不出话。

延龄甩开她,脸色很难看,过了片刻,又恢复往日的嬉皮笑脸,牵着她的手,摇啊摇,“他比较惨,他出门遇到被萨日朗从家里赶出来的茉奇雅和娜娜。”

“那时她俩还是个小不点,一个五岁,一个十岁。”延龄语气变得很欢快,“你妹在家里想做拔丝奶豆腐,弄的家里都是烟,被你姨赶出去了,就带着奶豆腐去了娜娜家,她不太会熬糖浆,结果火大了返砂,返砂了加水,稀了加糖,煮久了又返砂,来来回回变成了一大锅,娜娜她娘回家就开始尖叫,叫她俩立刻把这锅糖浆处理掉,锅洗干净,她和娜娜就抬着锅,想猥琐的扔进军营里的厨房,偷一个新锅回去,然后遇到了那头拖着我往角落里走的外星异种,娜娜她家当时就在军营边上,那一锅糖浆,刚熬的,还着冒泡啊。”

纪鸯愣愣的看着延龄,她很难想象延龄也有这样的遭遇,没由来的心里抽抽的一痛。

倘若延龄当时没有遇到表妹她们,或者她们手里没有那锅糖浆,延龄会遭遇什么,甚至,她还会活着吗?

延龄可能不知道她听见了,也或许知道她听到了。

肋骨钳、骨锯、差点杀了茉奇雅、事情闹大,乃至大义灭亲。

她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她逼着自己忘记偷听到的零星字眼,不要想,事情就像延龄描述的那样,坏人出门遇到一盆热乎糖浆,事情就是这么荒唐。

世上没有如果,延龄还活蹦乱跳的在这里,每天都乐呵呵的,像只傻乎乎的小猫。

“变成了糖葫芦。”延龄打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手势,“最后粿粿替她俩刷了那个锅,就是这样。”

说完延龄看着她,她也看着延龄。

“你……”她刚开口。

延龄突然厉声道,“你到底有没有事!有事你就说,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纪鸯退了半步,“没什么事,明天再说。”

延龄不耐烦的一挥手。

等纪鸯走远,素言才说,“我不想赶尽杀绝,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是……”

“别啊,”延龄不能理解素言的脑袋,“她手上有柳后,柳后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们话都说出去了,赶尽杀绝岂不显得我们都是说谎精,没有信誉。不赶尽杀绝,倘若柳后生了个闺女,粿粿再奉其为主,和我们接着打,那怎么办?”

“杀了。”素言轻描淡写道。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粿粿肯定没说什么好话,素言已经出离了愤怒。

她干瘪的劝道,“我去问问茉奇雅。”

“那你顺便告诉她,这是你的主意!”素言没好气地说。

延龄已经处于一种债多了不愁的状态,她超脱了,反正在茉奇雅心里,她就是个二傻子。

她往紫宸宫走——真是服了,每个皇宫皇帝住的地方都叫这个名,一点品味都没有。

走到半路,一想到要去见茉奇雅她就头疼,在路边蹲了会儿,又觉得刚才嚷了纪鸯很没品,先回去找纪鸯。

纪鸯还挺好找的,她应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在人群边最远的角落里坐着。

“你不吃火锅吗?”她凑过去问,“你不相信我的锅底。”

感觉茉奇雅下厨的时候纪鸯总是第一个坐在桌边等开饭。

“不,”纪鸯拽着她,“你,你当时,当时没事吗?”

“我一点事都没有,”她拍拍纪鸯,“因为我晕了,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真是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当时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哪怕是敌人,他们都可以大度的劝降,对于她,却要这么做。

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只是按时点卯,干活,读书。

那些人的供述里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她生的好”、“孤女”。

纪鸯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可能是一下子伤及自身,像个小尾巴,非要跟着她。

这就很尴尬,她企图把纪鸯甩掉,但纪鸯还是追着她一路到了紫宸宫。

茉奇雅很擅长往家里捡小动物,捡小孩,但她不擅长饲养小动物,更不擅长带孩子,金墨和竹子太后扛下了一切。

金墨默默养活了所有花栗鼠,刺猬,还有黄大仙、臭鼬,给每一只小动物养老送终;竹子太后追着小孩,叫锦书去刷牙,可能小孩到了开始换牙的年纪,牙齿很难受,都讨厌刷牙。

至于茉奇雅,她和娜娜,琪琪格三个人像三只猫一样横七竖八的窝在一起,感觉很暖和,很舒服。

不过娜娜是她的报应,娜娜的琵琶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

还好竹子姐她家当年是献烧槽琵琶给萨日朗,这要是献给娜娜,妥妥的贴面讽刺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娜娜还是只会弹两三个音。

琪琪格捂着耳朵撇嘴。

娜娜沮丧道,“我不太会。”

“可以了,能弹出来音。”云菩安慰道,随即她看见狗狗祟祟的延龄,和哭着的纪鸯。

她赶忙爬起来,起来的太急了扯到了伤口,特别想咳,低头忍了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延龄也是一个可怜人,她还是能理解延龄的,延龄身边没有亲人,也没得到过太多关切,因而,关心也好,着急也罢,她只会干巴巴的说,“你没事吧。”

娜娜把琵琶放回去,默默拍着小茉的背,“别逞强嘛。”

小茉一言不发,盯着她。

她强笑了笑,找了句她认为还算风趣的话打了个圆场,“你要是觉得没事的话,就去把碗和杯子都洗了吧,你打包行李的时候是不是没算琪琪格的份。”

她真的很讨厌小茉别别扭扭。

小茉抬手示意她闭嘴。

“行。”她也生气了。

“别总提这件事。”云菩倒了杯水,想压一压。

那个世道习以为常的默契在这里突然一下子没了,也是一件好笑的事,倒也难怪几千年前会从只知其母的世道,变成男尊女卑。

若是那群男人,会在发现她受伤的第一时间,开始密谋叛变,逼她退宫,让位。

女孩子只会很浮夸的指着自己——延龄甚至火速从桌上顺了一个芋头酥,含含糊糊地反问,“啊,我?我吗?”

动作和神态特别像卫明殊和年年,她没忍住差点笑了,一下子呛了水。

娜娜憋着气爬起来,还不幸被纪鸯这个讨厌鬼扒拉到了一边,她只好愤愤的从另一边下去,很好,拖鞋在那边,真衰,她又默默的爬回原来的那边,越过纪鸯,提上鞋,“你以后也不要再管我的事!我不用你救!我更不想欠你人情!”

哦,换成她,就不是别说这个了。

小茉大声说,“你身上伤口没有一年半载愈合不了,你会鼠掉的。”

“那也是我的事!”娜娜沮丧道。

她很讨厌干巴尸,干巴尸不仅给了她不聪明的脑袋瓜,还给了她有点垃圾的身体,其实小时候她还蛮开心的,阿娘揍她不管揍的多狠,只要伤口愈合,她身上一点疤都不会留,直到真的上了战场,一道刀伤一年半才能收口。

“一年半载好不了,两三年总归就好了。”她大声说,“你就是不想干活吧!”

真好,真是好极了,她启发了小茉。

小茉立刻满意的说,“对,我不想干活,受伤了就不用洗衣服,也不用洗碗,这是我的计划。”

娜娜气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拖着盆,准备出去洗杯子了,绊了一跤,把盆里的杯子摔了。

这下好了,不用洗了。

她低声骂了句,“我靠。”

邪恶的珠珠坐在桌边看话本,听见她骂人,嘿嘿笑了一下,“娜娜你真是,两条腿各走各的。”

“妹,”她挽起袖子,“洗碗去。”

“姐。”珠珠抬起锅,“来,上个杯子。”

“凭什么!”

“那凭什么我要去洗碗!”

“我是你姐!”

“我是先知。”珠珠理直气壮道。

珠珠要是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甜甜的叫声姐,说句姐姐大人最好了,她可能就委委屈屈的给珠珠刷个杯子。

可珠珠偏不。

珠珠非要说,“你们老大说了,她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成。”娜娜很恶毒的想到了一个收拾珠珠的办法。

她找到竹子太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花瓶,估计得小二十来年,挑出来最像杯子的一个玻璃罐,用纸擦干净里面的灰,“喏,你要的杯子。”

“娜娜,你还是很有潜力的。”贺兰珠欢天喜地的接过那个像刷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好歹是杯子呢,她已经就着锅喝了一天水了。

“什么潜力?”娜娜端着碗,看来她是第一个忍不了脏碗的,“当皇帝的潜力?”

“称职的小宫女。”贺兰珠嘴贫道,一边喝自己勾兑的小饮料,一边看这时候的白话小说。

不一会儿,茉奇雅出来送纪鸯走,一开门看见一地碎片,呆了呆,面不改色的把纪鸯打发走,转身回来冷冰冰的喊,“延龄,过来。”

她把延龄叫去了书房,估计没什么好话,等延龄垂头丧气的走掉,茉奇雅开始四处找娜娜。

茉奇雅站在窗边喊,哀怨道,“不要拿杯子撒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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