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撒气。”娜娜遥遥的喊。
就听咔嚓一声。
那个叫纪鸯的孩子弱弱的说,“你把碗捏碎了。”
“真讨厌。”茉奇雅嘟囔道,她蹲下来,想把碎片捡起来,但她好像伤到了肺,或许有点气胸,或许是血气胸,只要动一下就咳。
“我觉得你得拍个片。”贺兰珠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烂话,“可能需要一个医生给你插个引流管。”
“你觉得小鸾像那个医生吗?”茉奇雅苦笑道。
“相比于其他古代庸医,”贺兰珠啃着杯子沿,“她还算不错啦。”
茉奇雅摇摇头,放弃收拾这堆杯子,按着茶几站起来。
“你别突然……你看。”她服了。
茉奇雅了无医学常识,本来就咳的厉害,起来急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摔地上——那就完蛋了,这一地的玻璃碴子。
还好她娘飞速冲过来一把拎住她。
贺兰珠又坐了回去,拿起书。
竹子搂着茉奇雅,“云宝,怎么了?”
“这还不如瘪瘪呢。”茉奇雅沮丧道。
她娘改口说,“瘪瘪……”
茉奇雅转手把她娘推开了。
竹子今天状态还行,没发病,还算好声好气和她说话。
只可惜保守估计茉奇雅今天吵了三轮架,一下子没忍住,对竹子说,“那不挺好的,我死了,皆大欢喜。”
竹子呆滞了。
“其实你心里也知道,不是这样的。”茉奇雅轻声说,“一会儿我是鸟的孩子,一会儿我上辈子是你养的猫,现在换了一个新词,我是你和其他女人的小孩,反正,我必须是你和其他人或者其他东西的孩子,你想当个好人,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知道,你这么想或者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些,但没办法,事实是这样,你倒霉,我也倒霉,我也不想生在你家,你以为我就乐意当他的孩子吗?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生我!”
她甚至能敏锐的抓到竹子的痛点,“还是你乐意生个儿子,一看我是个女儿,你就不乐意了,整天在家发疯疯给我看!你就觉得我是个女孩,我不敢无情无义,对你绝情绝义,你才肆无忌惮,是不是!”
她俩就站在客厅里吵。
贺兰珠尴尬的坐在那里,她想溜,但茉奇雅母女把门挡住了,她只好抠罐头上的塑料包装纸,把包装纸撕下来叠幸运星。
娜娜叫纪鸯帮忙一起抬着盆回来,进门时就看小茉和竹子吵架,珠珠稀里哗啦从罐子上往下撕一条条的透明东西,愣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叠幸运星。“贺兰珠头也不抬的说,“你没玩过饮料瓶上的塑料纸吗?”
“塑,塑什么?”娜娜皱着眉。
“塑料……”贺兰珠低头看,熟悉的印刷体,一行保质期至2002年12月11日刺痛了她的眼。
娜娜看着珠珠扔了那个罐子,疯了般的把撕下稀里哗啦亮晶晶的东西拼在一起,然后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我草!”随后冲出去,一顿狂呕。
小茉望着珠珠的背影,“怎么了?水里有蟑螂?”
“不要啊。”娜娜也凄厉的大叫,“不要蟑螂!”
“我不要给原始人生孩子!”珠珠终于在这一天暴露了她真实的面貌,“丑巴巴被异种基因污染的原始猴子不能从我的肚子里出来!”
小茉茫然的看着珠珠。
珠珠捡起一条亮晶晶的条,“你不识字吗?”
娜娜能感觉出小茉卡壳了,估计她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最后小茉选择非常流利的读出那张小条上她们唯一认识的几个字母,“AAV-Cas9/11/13-PROTAC鸡尾酒。”
贺兰珠看着茉奇雅,再看看竹子。
其实她留在茉奇雅家的一部分原因并不是她有多讲义气,也不是她贪图古代的荣华富贵。
在古代,哪怕皇帝过的日子,也破破烂烂。
坦白说,是因为茉奇雅这个倒霉蛋的五官轮廓没有类人基因污染的痕迹,不像其他人,细看眉宇间都有类人的粗糙影子,更不必说她,倒霉时露娜的这具壳子,她挤痘都不敢看镜子。
但人类很幸运的一点是,她看不见自己,每天看看茉奇雅,有助于缓冲一下其他人的类人面孔所带来的恐惧,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被人类基因里带着的恐怖谷效应折磨。
现在她意识到,竹子的身份,茉奇雅的样子,倒霉同乡的这具壳子估计就是历史上第一个茉奇雅,那这一切都对上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云海星所在星系公转轨道有点糟,遇到过一次亿万年难遇的时空涡流,可能有运货船的东西被甩到了古代。
不过,这也不重要。
有更重要的事情。
“珠珠?”娜娜伸出手。
珠珠紧紧地捏着那个杯子。
“他们确实是外星人,对不住,我以为你们的情况和盖亚星或者赫柏星的灵长目差不多,。”珠珠把塑料条收起来,凄厉的声音在宫城上空回荡,语速快的如疾风骤雨,“我们做过基因溯源,他们和我们不是源于同一个哺乳类祖先,他们有一整条的染色体基因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胡桃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蹿出来,目瞪口呆的站在帘下。
“外星异种把我们当成牲畜放牧!他们的基因遭到射线辐射导致变异——我们推测是他们飞船引擎的防辐射装备出了问题,他们的染色体出现了基因印记问题,只能借我们的躯壳繁衍,他们的计划就是殖民云海,在科技解决他们繁衍问题后让人类灭绝,他们才不会和人类分享同一颗行星,人类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工具。”珠珠大喊。
巡逻的小年糕们都凑过来,聚在门前张望,一个小脑袋挨一个小脑袋。
珠珠揪着茉奇雅,声嘶力竭的大吼,“你的脑子是金鱼吗?你所学的一切你都忘了,还是你们那个年代文理分科分到一点历史都不学?你别做梦了,必须把他们都杀光,全部!截止到我的那个时代,他们母星都没有出兵寻仇,他们应该是被母星放逐的囚犯,那是恶意外星异种!异种!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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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的这天,天还没亮,可能是卯时,张娘子就在窗下小声的说这话,“十二娘子还没起身呢?”
透过窗,灯笼的灯火摇摇欲坠,像一条蛇,缠在人的脖子上。
桃花被人从被窝里扶起,天不亮就开始梳头,上粉,点唇,重重的钿子压着发髻,腕上戴着龙凤镯,冷的像块铁,镜子里的那张脸端端正正,是喜娘恭维的有福气。
“圆圆的脸看着就好生养。”喜娘恭维道,“十二娘子定能一举得儿。”
“托您的福气。”母亲的手抚摸过她身上的嫁衣,“你是冢妇,一举一动都要慎重,不要辱没了我谢家的名望。”
“是,母亲。”桃花被丫鬟搀着起身,对着父母三拜。
黄妈妈端来一碟肉。
“吃过离娘肉,”沈家的喜婆笑嘻嘻地说,“此后你不再是谢家女,而是沈家妇,夫人切记。”
“是。”桃花小声说,忍不住抽噎起来。
“哭什么!”母亲厉声说,“大好的日子,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吉时到了夫人,”采薇迎上前。
桃花就这样被乱哄哄的扶上了花轿。
凤冠上垂珠步摇累累,随着花轿,在她面前一摇一晃。
忽然花轿停了。
“怎么了?”采薇忙过去问。
她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兵卒走上前,“小姐,封道了,还请绕行。”
“什么?”黄妈妈这就不让了,她怒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吗?这是知府沈大人的继室娘子,知府夫人,沈大人今日迎娶我家娘子过门,误了吉时,仔细了你的皮,这个岳阳城,有谁大的过沈大人?”
兵卒匆忙行礼,“小的不知,冲撞了夫人,”他说,“请夫人稍后片刻。”
不一会儿,一个穿长衫的长者出来,“小的见过夫人,”他陪着笑,“还请夫人随我来,封道确实是沈大人的令,事起突然,沈大人也来不及通知贵府。”
“怎么了?”这下黄妈妈急了,“不会是打仗了?有山匪?”她一下子叫嚷了起来。
“信国卿将军女儿生辰。”长者低眉顺眼道,“请沈大人行个方便,两国交兵,胜负不明,信国蛮夷,不识礼数,倘若不顺着心意来,动了怒,蛮夷行事向来没有条理,害怕百姓遭难,沈大人也是不得已为之。”
黄妈妈直叹气,“真是苦了沈大人。”
轿子又起来,摇摇晃晃的。
过了街边,又停了下来。
透过轿帘,她看见一群少女嘻嘻哈哈打马在街上过。
红盖头下,她嗅到嫁衣上的熏香,甜腻的令人作呕。
到了沈府,沈大人自然在洞庭湖上奔波,为信国卿将军女儿生辰,沈家婆母叫仆役抱着公鸡和她拜堂。
婆母替夫掀了她的盖头,目光仿佛将她活剐,“你要本分。”婆母教导道,“商户家里的坏毛病,得改,当了我沈家妇,就要懂沈家的规矩。”
她只能无声的磕头。
她安静的坐在喜床上,沈大人要事在身,外边连婚宴都取消了,谢家是商户,沈府是官宦,在岳阳只手遮天,婆母又是苛刻难相与的。
母亲叫她忍,忍到生下儿子。
但要忍多久?
她的命,一眼就看得到头。
沈府本就瞧不上谢家的出身,只是兵荒马乱,沈府也想分一杯羹,因此,盯上了她的嫁妆。
居于乱世,谢家也需要沈府的庇护。
两家一拍即合,没有一个人在意过她的死活。
前头夫人就是不堪婆母欺辱,悬梁自尽了。
倘若沈大人当真能割据一方,他怎么肯要一个商户出身的夫人?
她看着梁,仿佛能看见前头的那个姐姐。
那个姐姐在房梁上荡啊荡,冲着她苦笑。
她枯守着空房,从正午等到入夜,月光洒进房间,像一层薄霜。
采薇小声问,“姑娘是不是饿了?”
黄妈妈匆忙制止,“沈大人还没回来呢。”
“我想静一静。”桃花说。“你们都出去吧。”
待采薇掩上门,她摸了摸头发,簪子冰凉,又坐了会儿,她起身,推开门。
采薇她们真的走了,沈府的下人也都不在,或许是在前边点她的嫁妆,或许是在侍奉沈家婆母,谁知道呢。
她住在最偏的南院,院子里一片黑,月光水一样铺着,连日的雨,墙也塌了,挨了一截。
忽然她抬手,摸着墙沿的粗糙,灰尘站在指腹,沉甸甸的,像宗祠里的香灰。
但这石头,又是那么的矮。
她按着周围的砖,爬了上去。
这墙太矮,摔不死人,她跳下去,只是裙摆被砖角勾住,嘶的一声,裂开一道小口。
她看向四周。
岳阳城全城封道,只有湖上有着灯火,连巡逻的士卒都无。
她沿着街,向着灯火走。
洞庭湖的湖面像一匹铺开的黑绸,清风拂过,绸上起了细碎的银纹,万点灯影碎在水里,如星河落入凡尘。
花船的船头跳着金穗流苏的宫灯,如莲一般绽开,映得雕栏画舫披着薄薄的霞。
岸边把守的皆是披甲执锐的女子,手里拿着奇怪的管子,应当是信国的士兵,看见她,只是疑惑的让了条路。
远处花船当真是锦帐重重,珠帘微卷,琵琶声转,犹如水光回旋,笛声飞扬,便似月色横渡。
只听啪的一声,火光一闪,最初那是细细的一线,如流星划过天幕,金雨倾落,万缕垂丝如瀑,银焰迸裂,碎玉飞溅,照得湖面一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是绛紫、碧青、朱红、孔雀蓝,牡丹开到极盛,芍药缀出繁星,火树银花不肯谢,空中盛焰,湖里是霞;碎火如金屑纷纷坠落,落在湖面便化作点点流萤,随波漂远,顷刻,灯是花,花是火,火是水里星。
桃花看着这烟火,忽然想,她可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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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婳想死,一时间心如死灰的盯着卿家母女。
慕如看着岑霜野她娘那发绿的脸色,瞅瞅岑霜野。
岑霜野戳了戳她娘,“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不知道你们那边什么规矩,”岑霜野她娘指着豆芽菜,“这里只有官家才能穿龙袍。”
卿玉牵着豆芽菜走了进来。
豆芽菜胸前与肩背的金龙在烛火里翻起鳞光,一鳞一甲皆是金线密绣,龙须以银丝挑出冷亮,云纹,海浪,江崖,层层压在袍摆,起落有势,边缘万字回纹与蟠螭相扣,华丽逼人。
龙冠是用黄金打得,压在额上,十二旒珠垂落,可惜用的不是天女珠,珠光不够耀。
两个小年糕拉开画着江河湖海的屏风,上边贴着文武百官的贺诗,好歹卿玉也是卿小鸾她姨,谁让卿小鸾这个蒙古大夫一家独大,连萨日朗都写了首打油诗凑数。
茉奇雅才华不如鸣岐那个老头,但好歹能憋一两首对仗的诗词,不论文笔还是身份,她那首被贴在第一幅屏风正中,剩下的以金墨居首,从第二幅开始。
“是这样的,”翠星河好像很喜欢寿桃,眨眼的功夫,已经吃了三个,“豆芽菜今年终于来经了。”
岑霜野她娘受惊了,估计是惊愕翠星河怎么大大咧咧的把这话说出来了。
“倘若当不了大娘娘,女孩只有来经的那年生辰,“岑霜野抿了口酒,“能穿一次龙袍。”
这可不是信国的风俗,这是东之东的旧俗。
没由来的,她觉得这世事真是变化莫测。
栋鄂鸣岐就像这烟花,一刹那绚丽。
一直以来茉奇雅与金墨姑侄都在模糊东之东与西信的分界,但到今日卿玉公然用旧俗给卿琳琅过生辰,这一切都昭示着,东之东夺舍了信国。
一道长啸破空,黑夜被劈开一道金线,火光在半空盘旋成形,细密的金雨一片片铺开,活生生的长龙脊背起伏,尾焰拖出青碧的流光,龙须化作银丝飘散,随风轻颤。
下一瞬,龙口张开,喷出一簇簇碎星般的火珠,噼啪作响。
“阿娘。”卿琳琅抬起头。
卿玉搂着她,看着那烟花,莞尔一笑,“闺女,妈妈是爱你的……”
只听咔嚓一声,木屑纷飞,众人不得不起身躲避。
一个穿着喜服的姑娘从船篷砸下,卿玉不知所措的接住了那倒霉孩子。
慕如噗的一声笑了。
“不是,”卿玉横抱着那姑娘,“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