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罗妮卡观察着城门前的一切。
守卫并不多。
皇帝算是单刀赴会。
裴还在跟皇帝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很明显,这个家族的女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碎嘴子,两个人没完没了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垃圾话。
“喂,裴。”她打断道,“上。”
“什么?”裴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
“这才几个护卫。”她斜着眼看小皇帝,这种娃娃一样的大小姐她见得多了,和洛伊丝一模一样,小金丝雀腰围从不超十六寸,时不时就会晕倒,嗅盐离不开手,一拳打三个不在话下,“上,打她,你左我右,一人一拳,然后我们杀出去。”
裴这只小鸽子眼睛瞪的大大的,唇瓣开开合合,愣是没发出声音。
皇帝惊呆了,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她。
“没用东西。”她决定是时候抛弃裴了。
还好她当年从圣城逃亡时没遇到这么个离谱女伴,不然她肯定交代在城里了。
她二话不说,当机立断抽出佩剑,旋即,她的动作潇洒的停在半空。
皇帝一声不吭,单纯拿枪指着她的脑袋。
贝罗妮卡尴尬的笑笑,“我,我活动一下,胳膊有点麻。”
皇帝打量着她,问,“洛伊丝说你揍她,我起初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我想问上一句……是真的吗?”
“那也是个美丽的误会。”她假笑道。
裴在这个时候终于找到话来说了,“你怎么不自己上。”
“不不不,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情,我这个外人不方便掺合。”贝罗妮卡又把佩剑别了回去。“我是一个好妯娌。”
不过看得出来,皇帝没什么杀意。
这是一个好现象。
裴的妈妈一直都很无措,终于鼓起勇气,结果只是干巴巴的说了句,“不要吵架。”
这下可好,提醒了这对姐妹,还有个观众。
这姐妹俩都有点人来疯,适合当个演员。
裴立刻语气激昂,“你利用我,威胁我娘,你这是合作的诚意吗?我也想按你定下的规矩来进行这一场棋局,可无论是你还是金墨,你们没有一个兑现过你们的诺言。”
皇帝说,“年年确实应该感谢你。她答应过你什么我不知道,你找她去。”
裴怒道,“要是没有我们,你哪里来的枪,你哪里来的钱?你挥霍的是本应属于我的金银,我们裴家的钱财,你还有脸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我们没有诚意。”
“那是你娘的钱财。”皇帝纠正道,“你娘的财产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惊愕不已,“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就这么自信,”皇帝幽幽道,“没有我,你娘她就会奉你为主,让你主宰漠南,将裴氏的一切拱手奉上?”
裴的眼神诉说了答案,连她都能从中读出“不然呢”这句话。
“裴姨,”皇帝转身下马,“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她又看了眼裴,“敢打这个赌吗?”
“你要做什么?”裴警惕道。
“你当年生下的是个儿子。”皇帝持扇,指了指裴,“云观晏畏惧裴家势力,恐你携母家之势,父死而子立,恰好他养在上城的外室于月前生产,于是将外室之女抱给了你,把你的儿子带去了上城。”
一下子,全场寂静。
“你说什么?”裴的妈妈木然道。
“你从来没做过错任何事,一直吃斋念佛,行善济贫,”皇帝的话杀人诛心,掷地有声,“怎么会生不出来儿子呢?哦,是的,除你之外,他有许多的外室,藏在上城,每年假借朝贡之名,一家团聚。”
裴的妈妈喃喃道,“对啊,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怎么可能生不出儿子呢?”皇帝魔鬼一样,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裴看着她的妈妈,惴惴的唤了声,“娘?”
但裴的妈妈直勾勾的看着皇帝,“那我儿呢?”
皇帝合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击着掌,“云观晏的外室害怕消息走漏,将他杀了,自己也悬了梁——为保裴笙的永世富贵,还是金墨厚葬了他,否则,你儿子过身时都无一处容身。”
“你骗我?”裴的妈妈摇摇头,随后尖声叫嚷道,“你骗我!”
同时响起的是裴的声音,“你撒谎!”
“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欺骗呢?裴妃。”皇帝的声音很好听,和黄鹂似的,脆生生的柔。“至于你,愿赌服输。”
裴的妈妈迎上去,站在裴的面前,带着哭腔,“你……我……我儿……”
刹那间她仿佛是醒悟了什么——或者说,反应了过来这该死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贝罗妮卡只能猜,裴的妈妈应当想通了一些利害关节,明白这一番话多半是假的,但她那凄婉视线,又像她信了几分。
她不知道裴的妈妈想说什么。
不过大概没什么挽回的余地,打那句“那我儿呢”开始。
皇帝“恰如其时”的一扇切下去,将裴的妈妈打晕,“有点吵。”
裴脸色灰白,踉跄了下,和她妈妈一起跌坐在地,了无生望的抱在一起,“现在你高兴了?”
“只是让你清醒一下,”皇帝说话的语速并不快,她好像就是一个温吞性子,干什么都慢悠悠的,“裴笙,看清楚,二十几年养育之恩,比不上素未谋面的虚无缥缈之子,”她凝望着裴,“现在,你还敢说我是侵吞了那本应属于你的钱财吗?从何时起,那是你的钱财?”
“你究竟想做什么?”裴凄凉的看着她。
“像你一样,”皇帝冷冰冰地说,“怎么,你可以对着百姓慷慨陈词,我就不能告诉你娘一点真相?”她背着手,“希望你娘对你还有几分怜悯之情,哪怕是宠物,也养了二十几年呢,不至于追杀你至死,否则,你要是死了,我很难办。”
“你是孽种,我不是!”裴声嘶力竭的大吼,“我不是!我就是她的女儿!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外室,因为他自己就是承平可汗的外室,他不敢!承平可汗过世之前,他都不敢娶妻,他怎么敢把外室养在上城,他怎么敢!他不可能有那种胆子。”
皇帝悲悯的看了裴一眼,“她一生从未行差踏错,”只是她的语气变了,凉薄又讥讽,重复了第三遍这句变态又透着离谱的话,“怎么可能始终生不出来儿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气急败坏。
一直以来,裴都是一个典型的东陆淑女,文质彬彬,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带有冷淡的礼貌与隔阂。
突然间裴的体面和优雅悉数不见,她只会大喊大叫,“你胡说八道!我娘并没有相信你的假话!”
“不要自欺欺人了。”云菩对裴妃的反应以及裴笙的失态很满意。
她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能够拿去当一枚钉子——成当然最好,失败也不伤体面。
纪鸯也是个选项,可纪鸯情绪不太稳定,多半直接躺尸了,什么都不会做。
裴笙最大的优点都在于她会折腾,不论成败与胜负,她都会试着折腾,可风险在于,裴妃确实阔绰。
耶路撒冷太遥远了。
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离间裴妃和裴笙。
无子一直都是裴妃的一块心病,别看裴妃将裴笙视为掌上明珠,可裴妃病急乱投医,屋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送子观音,甚至,这对夫妻连路过的弥赛亚教修女都留下讲经。
她认为裴笙应该猜得到裴妃一直想生一个儿子,只是每个女儿都会在图穷匕见之前,拒绝承认真相。
就像素言,哪怕把她二十两银子卖掉了,那碗毒药不喝下喉,始终都会觉得,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裴笙是否愿意和裴妃维系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有千分之一的可能,裴笙不是裴妃所出,裴妃心中始终会有这个疑问,再不会毫无保留的支持裴笙的一切决断,比如,自立。
话对话,无从证明,也无从证伪,因为这正是裴妃想要相信的谎言。
“她已经信了。”她牵着云梦泽往回走,望了眼天,“要下雨了,是去是留,你们自便。”
但她猜裴笙不会走——不敢走。
裴笙敢这么干,必然是将裴妃的家产算计于内。
无万贯家财,且不占大义之名,又怎么收买人心。
虽然掺了点水,裴笙到底也是个聪明人。
“卫云菩!”裴笙冲她嘶吼,嗓子一下子哑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哦,没关系,我改变主意了,”她说,“我不打算杀你了。”
这一晚上还没过,她又——又一次改变主意了。
还是杀掉吧。
裴大公主跟着她一起回来了,逮谁就跟谁控诉她,“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假若这是在新郑,那些被儒教训练好的人才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搭理裴笙。
结果她在一个干瘪的地方,手下一群瘪人,极个别的,像素言一样,说了她两句,“更有甚者”,比如珠珠。
珠珠愤世嫉俗而又义愤填膺,“我不理解。”
贺兰珠觉得自己的表情快扭曲成一团了,“你怎么就见不得别人好呢。”
茉奇雅的量词使用一直都很抽象,包括并不限于——“那可是一广场人。”
贺兰珠撇撇嘴,“妈妈和女儿的关系很神圣的,和你这种孽种不一样,你懂吗?”
“你也没少说你娘的坏话。”云菩提醒道,“你瞧,我都知道你妈妈博转硕最后连硕士都没读完,靠打麻将画画养活你,是一个……二次元艺术家。”
她也喜欢玩牌,不过,客观来说,还是时露娜的娘瘾大一点。
至于艺术家,根据珠珠那阴阳怪气的语气,估计不是什么正经画家。
“可我从来没有造谣我妈和外星人生了外星人。”八年博士珠珠振振有词,她一直都很擅长给自己找借口,“和异型生出来异型并更疼爱异型那是被外星人洗脑威胁人类安危的原则问题,你这是指控她妈准备生异型。”
“这里和你那里不一样。”云菩眼疾手快,抄起松塔,果然松塔哈气后下一步就是要痛殴豆豆包,小胖鸟在一边跃跃欲试,她不得不警告这群小动物,“你们中要是有一个死掉了,剩下的两个,一起陪葬,听明白了吗?”
小动物茫然的看着她,她只好学松塔的样子,也冲它们哈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