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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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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音书犯了难,“可能,殊途同归。”

纪悦蹙起眉头,“哦?”

“我也是道听途说,”李音书回禀道,“若要确认还需另行探查一番,以我所听闻的行规,”她抬眼,“这种数额的银两,无论是哪个票号接银,他们都会转兑去丽景,且旁观先崔太师的生辰纲,抵京之日总要迟上二十四天,算一算,正好是从滨海到新郑。”

纪悦当即重重的叹了口气。

李音书又道,“我怕他们会等丽景每季送货物入渤海港的时候走她们的船。”

“他们是找不到合适的镖局么。”纪悦摇了摇头。

“镖师不如士兵。”李音书说,“万无一失的生意,他们宁可自己亏点钱,换一个稳妥。若是往年,我倒觉得不如直接跟丽景谈一笔交易,可如今这种情形……丽景到底不是商行,它名为票号,实则是个衙门,主事奉诏行事。”

“那若是……”纪悦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侍女鱼贯而入,书房刹那间灯火通明。

纪愉看也不看她们,径直走进来,明堂高坐。

空荡荡的书房一下子活过来了。

侍女燃香,敬茶,打扇,好一派热闹非凡景象,就像她们曾经对父亲那般。

李音书真是一条好狗,一身女装无法改变她走狗的本质,立时起身肃拜,“主公。”

“我不同意。”纪悦在纪愉开口前说。

“我没问你。”现在的纪愉很轻易的便能让她想起父亲。

“你这样,”纪悦不满道,“我们无法合作。”

“你也没得选。”纪愉语声没有任何波动,“你姓纪,我也姓纪。”

“那不一定,”纪悦讽刺道,“我是我娘生的,你是你爹生的。”

这时纪愉又不像父亲了。

父亲不会为这种流言蜚语所困扰。

而纪愉会勃然大怒——真真正正的大怒。

不知道是她如今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可以不必遮掩自己的怒气,也或者,这桩流言确实戳了她的肺管子。

“别让我找出来是谁!”纪愉猛的把茶盏砸在地上,茶水带着茶叶四溅。“无耻,卑鄙,下流,贱人,好一个贱人。”

“真是好一个父慈子孝。”纪悦哼了声,“若是父亲泉下有知,见你如此倍感欣慰。”

“谁在意他是不是不男不女的鬼东西!”纪愉并没有接这个翎子,而是继续骂道,“我不是他生的。”

纪悦想笑,实在是忍不住,于是真这么做了。

她咯咯笑道,“这确实解释了为何父亲待你格外不同。”

李音书安静的像一只小鹌鹑,“主公,听婢子一言。”

“不要自称奴婢。”纪愉昂起头,“你不再是我的婢女。”

“不,小姐。”李音书垂着眉,大概是顾虑她的缘故也在场的,片刻后,只是说,“我怀疑这是西信的脏话,在琼州时,我曾见她们的侍女时常这般打骂逗趣。”

“骂人是爹生的吗?”纪悦苦笑道,“她们难道没读过书,父生我身,母养我行。”

“请恕我失礼。”李音书开了个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纪悦等了又等,“你何处失礼?”

“是这样……”李音书吞吞吐吐,“是……”

正好这会儿门外乱糟糟的。

“请您——”侍女惊呼道。

柳夫人有一把子好力气,把人往旁边一推,闯了进来,“纪三小姐,”她说,“漏夜私自回京,北边现下什么情形?”

“夜闯执宰府,是什么罪名?”纪愉连眼睛都不抬。

“我请她来的。”纪悦当即说,“看清楚,这是我的国公府,你若是想摆你的执宰架子,劳您另辟新居。”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柳夫人一下子眉眼弯弯。“二小姐是个好人。”

纪愉本就心绪不佳,遇到这种浑人,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刺了柳夫人一句,“你这是虚凰假凤的勾当动了真情吗?”

柳夫人是没见过文人骂街,登时找不出一句话来回。

纪悦赶紧说,“别理她,她是她爹生的。”

“哎?”柳夫人眼睛都瞪圆了。

“这是北边的脏话。”纪悦摆手,“别学。”

“怎么就是脏话了?”柳夫人也摸不着头脑。

“请恕我无状,”李音书又开始了,“就是,父亲,他……”

柳夫人那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又转,突然笑到直不起腰,“男人没有那个东西?”

“就是,市井粗鄙之言,”看起来李音书终于想到了一个委婉的说辞,“差不多相当于说您是个鸡蛋。”

纪悦没绷住,跟柳夫人一起笑了个前仰后合。

“欺人太甚。”纪愉喃喃道,这会儿她看起来倒是能压住火了。“简直欺人太甚。”她多少心虚,只是骂了那么几句,问,“有信国女在钺?”

“当年钺国国主战败,割让西海沿湖一带城池,退守南山,上表以信国金墨为父君,口称儿臣,由金墨做主赐婚,选一平民女子,与之为后。”李音书禀道,“便是如今越国柳皇后。”

“柳后会有这样的胆子吗?”纪愉冷笑道。

“柳后或与金墨交情匪浅。”李音书仍是不敢说那个名字。

纪悦倒是敢,“云菩干的吧,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收拾你这个始作俑者,那不是理所应当。”

“可我没骂过她是鸡蛋。”

“孽种也一样的难听。”纪悦叹道,“要人家母女的命,也很缺德。”

“那不一样。”纪愉说,一旦说到这个人头上,连她也无奈,只能憋着气,无辜又可怜的说,“我不是鸡蛋。”随即话锋一转,“可她是孽种。”

“别别别,”柳夫人真是个妙人,时刻准备见风使舵,又有八百个心眼子,信国的兵马还没打进来,说话那已经是滴水不漏,“人家好漂亮个小姑娘,怎么说是孽种呢,女儿都是为娘的掌上明珠,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这些丫鬟婆子,”纪悦摆弄着腕上手串,“跟你一辈子,也是丫鬟婆子,好一点,最多是个管家太太,一辈子的奴籍,世世代代当牛做马。投诚报效新君,过了界线不论良贱,统统就是良家子,运气不好去当衙门里的小吏,运气好点,说不准也红袍紫衣穿在身,朝为灶下婢,暮登天子堂,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生意,劝你一句,要积口德。”

侍女们乌压压的跪了一地,口称,“奴婢不敢。”

但话,谁都会说。

就像传闻里信国内/战时,漠东的宫娥有一个算一个,哪怕是洗菜的,都出卖了漠东的可汗。

现在没跑,又有多少人心里的算盘是等信国打过来——不必抛家舍业,远赴关外。

“你做不到的事,人家能做到。”她挖苦道。

“是我不想做吗?”纪愉背着手,“我若是有枪,有炮,我也这么干。”

纪悦一下子沉默了。

“我没办法。”纪愉复坐下,“胜也好,败也罢,关你什么事呢?”她的言语无比的苦涩,“又有多少人,无论男男女女,都真心实意的盼着官家败?”

男子想要火中取栗,女人想换一种活法。

有时,沉默和作壁上观就代表了她们的态度。

“打败仗还是不好的。“柳夫人小声说。

“怎么不好?”纪愉刺了她一句,“你是想考进士科,还是明经科?不回去温书吗?”

#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这次换柳夫人骂了个不停。

贺望舒拿团扇给她扇扇风,“太太,您消消火。”

“真是气死我也。”柳夫人一把抢过扇子,自顾自的摇起来,“我要是识文断字,我还在这里吗?”她啐了一声,“合着我这辈子是才貌双全,却活该给人做妾呗。”

贺望舒知趣的什么都没说,由柳夫人发着牢骚。

莺莺看柳夫人不顺眼许久了,当即抓住这个机会,“呦,我还以为您年轻时那叫一个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嗯?”柳夫人真的一点都没有自谦。“什么裙子?”她茫然的问,“啥玩意。”

“你是真不识字?”莺莺叹气。

“我骗你干什么,我就是一个大字都不识啊。”柳夫人坐在马车里还在生气。“还问我是考进士,还是考明经,我呸,我呸呸呸。”

“你骗鬼,”莺莺呸了她一句,“你当我信?我看你那次读信干活,三下五除二,那叫一个利索。”

“女书我认识。”柳夫人鼓着个脸,“你给我找一本女书写的典籍,你能找出来,”她伸手比划了下,“我算你这个。”

“呦呵,你当年还骗老爷,”莺莺拉着个脸,“你是当红的花魁。”

“当花魁也不用识字啊。”柳夫人说,“你以为男人真的怜惜一个才华凌驾于他们之上,让他们颜面扫地无地自容的玩意吗?他们只会给我这种会吹捧他们的大粗人赎身,倘若真的有才,现在我还在那鬼地方呆着呢,他们最喜欢的事就是糟/蹋/折/辱比他们强的女人。”

“太太,”贺望舒忽然说,“假若您识字,也粗通诗文,您会怎么做?”

柳夫人真的,是一个妙人,她一秒迟疑也无,“老娘我早跑了,考个县令当当。”

“为何要做县令呢?”贺望舒反问。

柳夫人挠了挠头。“七品芝麻官啊。”

“倘若信国打入关中,自此,两江南北……”贺望舒倏然说,“约定俗成的规矩就变了,以前天下大乱,只容男子占地为王,割据一方,那是因为穿龙袍的皇帝都是男人,你是女子,振臂一呼,惹人笑话,他们聚在一起,先灭了你。可眼下……”她看向柳夫人,“太太,纪执宰或有不臣之心,人人都想分一杯羹,那您呢?刘备虽弱,出身贫贱,却也联合孙吴,北拒曹魏,起码他在世的时候,是皇帝,死的时候,谥号还是皇帝,阿斗守不住这基业是他无能。”

“我?”柳夫人指着自己,“十三太太,我是妾。”

“我当然知道。”贺望舒说,“但你不觉得,当官,也是做妾吗?上有执宰等一品大员的正妻,再压一个皇帝老爷。”

莺莺突然上道了。

“我们怎么也比陈胜吴广之辈来的名正言顺。”莺莺说,“我们可不是失期当斩,犯下滔天大罪。”

只需一瞬,柳夫人忽高深莫测起来,她说,“我等炎黄子孙,不容华夏衣冠,为蛮夷所玷污。”她握拳道,“天下分久必合,呸,合久必分。”

“我们怎么不能赌一赌呢?”贺望舒睁着眼睛,看向马车里昏暗烛火,“就算败了,诏降的诸侯,算好时机,叫个好价钱,摇身一变,那也是异姓藩王,为何要去当七品芝麻官,仰人鼻息?”

“说的对。”莺莺这人的底线看起来也很灵活,“王侯将相宁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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