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要去京兆府告发我的时候了。”柳夫人还挺记仇,挖苦道。
“你要是能给我个国公侯爷当当,”莺莺鄙夷道,“我管你杀了谁。”
“这话说的还太早。”柳夫人确实很精明,“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她“明火执仗”,道,“梁执宰。”
“我姓贺。”贺望舒攥着手,“算了,还是姓梁吧,你还记得黄袍加身吗?”
“那你记得他发妻怎么死的吗?”柳夫人冷笑一声,“陈国卫氏天下,却也叫纪半朝,谁又知道,当年他正妻蜀国孟氏怀恪公主连五个儿子一起被一壶鸩酒打发了上路,而纪氏女,那时不过是没有名份的外室,纪家就是一个戏班子,走街串巷,卖唱卖艺,可如今,纪氏代代子尚主,女为后,真是将天泼金的富贵。”
“纪氏女虽出身贫寒,却有韩信之谋,张良之才,又无霍光之跋扈,司马懿之忘恩负义,她若是男儿,必能光复燕北,最终,父兄满门荣耀,世袭罔替,她却落得在后宫郁郁而终的下场。”诸葛静女插了句嘴,“泼天的富贵和她有什么关系?”
“别扯那没用的,你不会铺垫了这么久,”莺莺确实不是个善茬,丫鬟出身,能有个名份,足以见其手腕,倒也难怪诸葛文跟喻氏的这几房姬妾相处甚佳,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人精,“只是叫我们给侯爷黄袍加身,我俩呢,换个人当小老婆。”
“还是不一样的。”柳夫人虽然和莺莺时有口角,甚至还会扭打成一团,但关键时刻,她俩竟然是一条心的,贺望舒心里不由的记下这一笔。
“皇帝的小老婆还是不一样的。”柳夫人瞥了她一眼,“但,也一样,”她拍了拍诸葛静女的脑袋,“你娘未必跟我们一条心,臣子要讲道义,顾忌风评,但皇帝收拾小老婆和闺女那是不费吹灰之力。”
“既然黄袍加身走不通,”贺望舒道,“狸猫换太子呢?外人又不知道怀恪公主和孩子一起死了,当年的说辞是战乱走失,一直到太/宗病逝之时,还在重金遣人搜寻。”
“你的意思是……”
“当年老夫人不是说你是抱养的吗?”贺望舒看向静女,“世人皆道母以子贵,侯爷她三代单传,也有爵位需要继承,一个男丁,对诸葛家,喻家,都是惊天的好消息,是何种情形,能令一个母亲,割舍亲儿,对养女视为己出,这岂不正因你是太/宗与怀恪公主之后,太太,这是忠君之心,一片赤诚。”
且这么做,能牵制住诸葛文。
诸葛文或许肯捏着鼻子,和她们同舟共济,或许不肯,不管是哪种情形,她都投鼠忌器。
“我?”诸葛静女指着自己。
“她瞎说。”柳夫人先怂为敬。
静女小姐不置可否,只是闷着不吭声,她性子近来愈加古怪了,整日脸上见不到一丝笑。
“小姐好好想想。”贺望舒下了马车,“我们徐徐图谋。”
“明日再说。”诸葛静女道。
等夜深人静,她猜梁小姐睡下了,又点灯起身,躲过丫鬟,钻到柳姨的屋里,“姨,姨!”
别看柳姨成天说心里没有着落,这觉睡的很香。
“有鬼?”柳姨吓得从榻上翻了下去,摔了个脆的,“你吓死我了。”
“大半夜的你怎么不去睡觉?”柳姨骂道。
“你懂兵法吗?”
“我看起来像懂吗?”柳文娘一脑门的官司,“丫头,滚去睡觉,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诸葛静女摸不吭声的走了,她先骂了守夜的丫鬟一顿,“她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告诉你,我这也是她二娘,我怎么着也算个长辈。”骂完往后一倒。
结果丫鬟把她的话当放屁。
扑通,咣的一声,诸葛静女喘着粗气,把一沓书扔了过来,差点把她砸了个半死。
“我们合计合计怎么办。”静女挽起袖子。
柳姨冲她翻了个白眼,不过她确实生的美艳,就算上了年纪,嗔怒时也格外动人,“你找死。”她说,“我跟小梁,我们就随口那么胡说八道两句。”
“柳姨,你前半辈子做喻柳氏,难道后半辈子叫诸葛柳氏?”静女说,“造反的逆贼,赢的开国之君,败的名垂千古,就算死,你也是反王柳葭文,而不是柳文娘。”
柳姨表情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茫然惆怅,好半天后愤愤道,“拿书来,不就是几个臭男人写的书吗?他们在想什么,蛔虫都知道他们故弄玄虚的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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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素言低声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是她的孩子,可她觉得我借走了我弟的气运机缘,要杀了我。”
“没有为什么,”云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就是这个样子。”
说完素言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大概是远古的时候,更疼爱儿子的母亲容易留下后代,或许也有爱女儿的阿娘,可女子力气不如男子,分娩死亡十不存一,她的血统没有传下来,反而是那些爱子如命的母亲,养活了更多的儿子,成为拥有无数子孙后代的祖母。”云菩猜测道,“代代相传,只会一代更比一代狂热。”
“你总不能指望她打败自己的血统吧。”云菩认真道,“从根上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我就不会这个样子。”素言一下子恼了。
“那可不一定。”茉奇雅很沮丧,“兴许过几年,每个人又都一样了,安逸下来,就开始生儿子,抱孙子,我其实不太相信人能背叛自己的本能。”
她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因为竹子太后确实……很奇怪。
哪怕是清醒的时候,她都有着混乱的立场,于出身,她应该站在陈国那边,于血缘,她又会在茉奇雅身上摇摆。
竹子太后至少不讨厌茉奇雅,会揉着茉奇雅的脑袋,“能不能从这一旬开始,十天里五天在上午起床,三天上朝不迟到,每天三顿饭里至少有一顿不要剩饭。”
茉奇雅瞅瞅她娘,约定从剩饭开始,可惜娜娜不在,不然她绝对会把自己的那份折娜娜碗里去,现在她进退维谷,最后邪恶的问小啾,“你吃不吃牛肋排?”
小啾看起来是穷人家的小孩,挨过饿,对肉来者不拒,眼睛都亮了,“我可以吗?”
出了门茉奇雅抱怨道,“谁大早上吃烤牛肋条。”
“给你做了,你又说油腻,不给你做,”素言也对这种人犯愁,“你又说,别的国家皇帝早饭都是烤牛肉和煎芦笋。”
“对啊,烤小牛肉配香煎小芦笋,红酒,无花果,黄油面包,”茉奇雅说,“那我的煎芦笋在哪里?无花果也很重要,你不能端上来一盆肉,跟我说这就是早饭。”
“不要,还要再刷一个锅。”素言板着脸。“想吃你自己煮。”
“可我煮饭你又说每天都没味道。”
“我不吃阳春面。”素言嫌弃道。“这不就是酱油面吗?”
“不不不,红汤是酱油的,”茉奇雅煞有其事的说,“白汤是酒酿。”
“这是真的还是你信口开河?”素言问。
“我什么时候信口开河过?”茉奇雅刚说完这话,随即对百姓说,“他们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们的孩子。他们是恶魔,化身为人,蛊惑你们堕入地狱。是上帝告诉我的这一切,说你们在忍饥挨饿,受恶魔欺骗,让我来拯救你,不然,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语言?是上帝在梦里教会的我。”
她这种套话都不用打任何的底稿,是真张嘴就来,“没有母亲愿意看着孩子受苦,因此,造物主关心在意你们,这才会降下要与人为善,我们都是异姓姐妹的神谕,却没有教导过他们——教导他们的是恶魔,堕天使路西法,他们活着,就是为了作恶。”
怎么说呢,她觉得今天的戏骨还是——“每人每天能领一顿肉馅饼,两块馒头,直到你们找到活计,足以谋生。”
每次素言都能讶异于人类的接受能力。
她简直难以置信。
茉奇雅面对问题的解决方案每次都一样,发饭。
每次她都觉得茉奇雅这把要完蛋,恐怕难以收拾,可每次都是一说到发吃的,还在骂人打人的老百姓立刻一拥而散,去锅边排着了。
也很神奇,百姓骂是骂得很难听,但茉奇雅当真出现,确也没一次真的挨揍。
“呃,人要有骨气。”她小声嘟囔着。
“你没遇到过苦日子。”茉奇雅从广场挤出来,“对老百姓来说,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遇到灾荒,荒年时,”她似是陷入某种回忆,“会先劫杀路人来吃,路人杀光了,吃邻居,邻居吃光了,吃老人,吃完了,吃自己的孩子,最后,吃自己的枕边人,一个都不剩了,这才背井离乡,离开家去讨饭,有时你打仗打到山里,一拉开农户的门,锅里炖的是个人。”她比划着,“汤头像皮冻一样。”
“贫贱夫妻百事哀,哪有什么感情,”云菩望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夕相处的妈妈,姐妹都在,不是吗?说到孩子,女儿也在,比不上儿子亲,好歹了胜于无,剩下的,吃几顿好的都忘了。”
“把这个,”她回宫里捡起花盆里的玉如意,“送给谢氏的夫人。”
“转告什么?”素言追问。
“什么都不用说。”她说,“她反而自己会猜。”
“你怎知她不是甘于平庸,喜欢相夫教子的日子?”
“那是没得选。”她坐下,“你有没有觉得,还是死了的裴笙比较好。”
遇到这个话题素言就开始装死了,“啊,需要我去捉拿她吗?”
“捉拿。”她玩味道,“怎么,在内阁过堂,讨论上三年五载,最后不了了之。”
“反正大错尚未酿成,”素言劝道,“你收拾她一顿,以后就听话了。”
“什么叫大错没有酿成?”她指着门外方向,“这场面,还不算大错?”
“作为宗室女,”素言尴尬的说,“她这手笔,你应该欣慰,最起码证明,她不是个废物,这样好了,我现在去抓她。”
“现在抓她做什么?”
“我们不是要启程回京路上去找一下延龄吗?”素言故作天真,简而言之,她单纯装死。“夜长梦多。”
“狗急跳墙很快的。”她偏不。
抓人现行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可以欣赏所有人脸上那错杂的神情和对出生在世当了人的悔恨。
甚至,要是运气好,还能看上一出狗咬狗。
就是可惜贝罗妮卡很讲义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笙也没种,只敢跑路。
说句实话,她甚至觉得这出乱点鸳鸯谱还挺合适的,证据就是这才几天,贝罗妮卡和裴笙跑路都要一起走。
裴笙倔强的扭着脑袋。
“我倒是好奇,”她拍了拍云梦泽的脖子,“你凭什么觉得没有我的命令,士兵敢给你开门,让你漏夜出城。”
她觉得裴笙的脑子非常有趣,“凭你是梁王之女吗?的确,我曾经是公主,你也是公主,我们都是栋鄂氏之后。”她说,“但你父王只是大可汗的兄弟里最不起眼的,做了承平妃妾室,以色侍上,才混了个藩王,包括云观晏之名,都是承平妃所赐。”
姓氏不重要那是自欺欺人。
哪怕对金墨而言,不论所有的烂账,起初她是一枚不一定使用的棋子,但母亲当年取了好多名字,直到想出云菩二字,她的名字才被定下来——因为他他拉家的汉姓是云,只有这个名字,让金墨满意。
人们称呼她,也会微妙的略过她的姓。
虽然几个藩王里她只对栋鄂东哥比较熟悉,但她猜,大概云观晏一辈子想做回纯粹的栋鄂观晏,却一辈子都没敢去掉这个云字。
“你也叫云菩。”裴笙讽刺道,“你什么时候才敢把云字去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但出于避讳,他他拉家不再姓云。”云菩回敬道。
“你说话不算话。”裴笙咬着牙,“你答应给我三千士兵。”
“能不能让这三千人为你所用那是你的本事。”茉奇雅轻笑一声,“若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确实不好说,我鞭长莫及,这才几天,你们都没有离开拜占庭,你就妄想道一声你是耶路撒冷国的国王,她们便为你出生入死?”
云菩很想遮掩住自己的神情,但裴笙实在是令她震惊,“你甚至都不是给她们发月俸的那个人——哪怕你是管账丫鬟,你这么做,尚可理解,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