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很好,小胖鸟又趴回去了,豆豆包老实坐着,看来哈气是动物界的官话。
“这里人可不觉得他们是异型,人活着就是为了是生儿子,爱女儿的都是疯子,还要疯了的人处于正在疯的时刻才会疼爱女儿。”她抱着松塔,很无奈的对珠珠解释,“一国之君,必然要直面对世俗种种不堪,人心最卑劣之处。她,难成大器。”
裴笙真的……只是个公主。
人就是那个样子,对于皇帝来说,最难的一步是凑合着用,没有十全十美的棋子,也没有尽善尽美的工具。
退一万步来说,假若每一个阿娘都是裴笙幻想出来的那个样子,世道也不会是这个模样,她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生,更轮不到她坐在这里,做这些事情。
裴笙交出来的答卷很令人满意,她撒泼,也就这种段位了——不,实在是过于满意了,简直让她想干掉这个浪费空气的蠢货。
“这不妨碍你这是屁话,”贺兰珠叉着腰,“说的也是屁话。”她激了茉奇雅一句,“说一千道一万,顾忌这顾忌那,敲打这个敲打那个,不还是你菜吗?没本事,就会窝里横,有种你弄点二三五一家同位素,二三五临界质量多少来着?十斤吗,我忘了,反正,你要有十公斤那玩意,百分百人人听话。”
“二三五啊。”茉奇雅又不吭声了。
“再不济,闲着也是闲着,”贺兰珠哭笑不得,“你倒是琢磨琢磨我们怎么回去,”当然,她从来不吝啬于表示她对茉奇雅的鄙视,“还是你更喜欢这里,相当于回家了,我的皇帝陛下。”
贺兰珠觉得,裴笙有一句话起码是说对了,动机不论,茉奇雅自己家庭不幸,于是她对体面的手段视而不见,选择挑拨别人母女关系。
茉奇雅跟她娘关系十分微妙。
大部分时候茉奇雅只装傻撒娇,她娘,一个产后抑/郁/一直没治好的倒霉蛋,一直都很吃这一套。
少部分时候茉奇雅会挤兑她娘。
两种方案,全看当天心情。
甚至,她们母女间的微妙还夹杂着第三个人,金墨。
裴笙去找竹子太后告状了。
竹子太后一出来,茉奇雅立刻抛弃上下文之间的任何联系。
一看见竹子太后,茉奇雅立刻空行换段,将二三五置之不理,来了句,“我娘也是一样的,我的陪嫁里有一匹裹尸布,蜀锦的,料子难得,可能对陈国人来说,这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女儿最荣耀的一瞬,是生儿子时难产死在婆家。”
甚至她要特意把头扭过去,因为她花了一会儿功夫,才调整出那种我见犹怜的落寞神情。
“不,是她告诉我,这是这边的习俗。”竹子太后震惊——震惊到彻底忘记她是要来替裴笙打抱不平的了。
一旦提到金墨,茉奇雅完全就是另一种处理方案,“哦,我们当时在吵架,她说的气话。”
只能说这件事里唯一的冤种是听信了金墨嘴瓢的竹子太后,真是好大一口锅。
顶着巨大一口锅的竹子太后顾不上裴笙这茬了,瞪着眼睛,无措的看着茉奇雅。
“不过哪种动机,客观上其实都无可厚非。”云菩自问她对这里的竹庭还算厚待,也不算完全对不起母亲。
有时她觉得这里的竹庭四舍五入算另一个人,但有时她又能清晰的感觉到,这里的竹庭和母亲完全一样。
没义气的珠珠跑的飞快。
珠珠一溜,竹庭就告诉她,“我生在陈国,有许多的事情……”
“你想家了,对吗?”她问,其实,她觉得她不算一个完全的孽种,那些孩子确实该死,但她对竹庭和母亲都还算有良心,至少,她可是冒着变成如狗脚朕般传世名梗的风险,带她们刨了温尔都的坟。
母亲待她却只能割裂开看,疯了的爱她,清醒的恨她。
每次提起这种话题,她都对竹庭的回应充满了期待,“假若你要回新郑,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再陪你安顿下来。”
竹庭留下来,事情处理只能选用一套不上不下的复杂方案,若竹庭归宁新郑,所有事情会变得简单。
只是她搞不清竹庭究竟想要什么。
莫非是芍阁公主的起死回生吗?
那她实在是做不到。
竹庭每次都会同样充满期待的说,“你一起走吗?”
“我肯定要回来。”她说,“我家在这里。”
“我是阿娘,你是女儿,”竹庭固执地说,“我在哪里,你的家才在哪里。”
她沉默了会儿,带了几分威胁,“的确,你说的也不算错,但这种局势下,我去新郑只有一种情形。”
始终,她是信国女,竹庭是陈国的公主。
竹庭似乎又没那么疯癫了,她时而对外界似是一无所知,时而表现的又像江湖百晓生,“我有我的故国,我不可能抛下我的所有过往,站在你这一边。”
“你知道了。”
竹庭没什么表情,“我并不是聋子,或者瞎子。”
“你的家人,她们不爱你,也不把你当家人看,”她对竹庭说,“假若她们爱你,就会立你为帝,而不是拿你来交换你的父皇。”
其实对于鸣岐又名徐信的传言她信五成。
只有这样,这一切才说得通。
否则,为何不直接挥师南下?为何同意陈国换一个人质?
唯一的解释是,当时追随徐信潜逃在外的人,对故土仍有一丝眷恋,对于那些人,他们想要的是南北朝隔江而立的平衡,永远的分而治之,这样才会让他们心里过得去,也因此,当年徐信做不到对陈国赶尽杀绝。
“一个皇帝,可以尸骨落在敌人手里,但活着落在敌人手里,只能说,”她也很难评价竹庭的父亲,毕竟很少见这么一言难尽的人,“废物。”
竹庭愣了愣,“假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她笑了笑,“我没有回头路,走到这一步,要么所有人一起活,要么一起死,身为一个皇帝,哪怕我兵败身死,我也有最丰厚的陪葬,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吧。”
竹庭好似觉得这一切很费解。“怎会到这种地步?”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至于另外一些人,她们若有了机会,也不会放过我们。”想一想这确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她摇了摇头,反问道,“假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竹庭隔着窗,望着夜空,“我试过活着,如今看来,死亡才能体面,活着只有无穷无尽的屈/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用一种如梦般的声调,“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没有选择死,可能是总觉得会有转机吧。”
“那,”云菩问,“假如死了变成了真的小金鱼,怎么办?还是会被吃,甚至会被嫌弃不好吃。”
“至少不用当人了。”竹庭转过头,看着女儿,认真道,“人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到底是小孩,满脑子的天马行空。
“那小猫呢?”女儿很乖的依偎在她身旁。
她心念一动,将女儿抱在怀里。
和猫一样,女儿也是暖呼呼的一团小东西。
其实她鲜少与人亲近,母妃娘娘们也从来都没有抱过她,姐妹间只有清歌胆子最大,最出格,喜欢和她依偎在一起,往往也只是片刻的光景,宫里的姑姑就要呵斥她们了。
这里到底民风野蛮,没有规矩也不懂礼数,女孩子们经常像树梢的麻雀一样,一团团的挤在一起取暖。
但挤在一起很暖和。
“不过,”女儿抬着稚秀的面孔,“我们可以住在拜占庭,没人知道东陆的是是非非,这小破地方,”她拍了拍被子,好孩子气,“最好的博士都弄不清,信国的信怎么写,陈国的陈怎么拼,分不清的。”
竹庭莞尔,叹息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她轻轻的揉着女儿的发心,“但你知道,我们是敌人。”
云菩盯着竹庭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决定替换一个概念,修改竹庭曾诉说过的心声,“你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她并没能改变中州。”
她不确定竹庭今天的状态,神志究竟有几分清醒,不过这不妨碍她说,“你不怕死,却甘心这么活一辈子吗?”
竹庭一时呆愣,木木然什么都不说了。
云菩见好就收,及时溜走。
素言守在门口,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们会打起来。”
她倒不像娜娜似的,讨厌茉奇雅的阿娘,但她内心对这个来自南朝的公主仍是诸多防备。
“不至于。”小茉每天昼夜颠倒,快十一点了,她开始干活了,拿起公文邸报,淡淡道,“如今我占大义,谁反对我,谁就是不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动机,”素言问,“我娘……那个人,她那么做,有她的原因,延龄想干这样的一些事情,是因为她脑子有问题,你又为何这么做?”
“还记得他们吗?”小茉摇着笔,“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简单来说,称呼他们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了老四吗?”
“你觉得他阴阳你。”素言抬眼。“说你若你一意孤行,必然不出月余,上城大乱。”
“不,他是在威胁我,他的意思是,假若我那么做,他,只需要月余,便能让上城大乱。”云菩支着头,翻着请安折子,“起初我并不懂,他哪里来的把握。”
她出手时唯一的判断其实仅是直觉,此人断不能留。
“你的意思是……”
“倘若大可汗是徐信呢?”她问,“是徐信,不是徐舞,更非族谱之中查无此人的徐明妆。”
“徐信。”素言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因为女儿意外落水,一个男仆人路过搭救,结果却被他关在柴房活活饿死的沽名钓誉之辈。”
“鸣岐的学识相较他的出身,太突兀。”
“不过终鸣岐一朝,他还是提拔了零星几个女官女将。”素言嘲讽道。
茉奇雅不屑地说,“入乡随俗罢了,在这里为落水被救而把人饿死,可没人称赞他士林清流,有一个算一个,会唾弃他一句变态。”
“但倘若他是徐信……”
“为何只有秦一扫六国,统一天下,因为只有他,肃清朝中六国余孽。”
“那很好,”素言指了指自己,“我们都是六国余孽。”
“所以我的动机是,她还有用,我没办法改变鸣岐究竟姓甚名谁,就算鸣岐是徐信,威压六部,他也不过是卫氏家臣。”小茉招了招手,“阿德拉。”
阿德拉在门口徘徊了许久,这才下定决心走进来,“给你看个东西。”
“没有钱呢。”小茉接过阿德拉递过去的衣裙图样册子。“有钱我会关照她们的生意。”
“那本是呈给金墨的,”阿德拉又掏出来另一本,“这本抄传六部,连百姓都淘了本来看。”
云菩看见那册子上大大的存真二字,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翻开册子,第一篇文章题名映入眼帘。
素言豁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