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入宫授课的太傅,无人不赞我天资卓绝,姐姐,你从来不以为然,但心底不得不认吧。”女子歪着头,耳朵上的实心黄铜坠子像两只兽眼,在发丝后,闪烁着暗光。
“我每每得到父君母后的赏赐,你你说我没什么了不起骂他们偏心,自己却躲起来偷偷地练,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你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赶不上我,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把她关到哪去了,她被你夺舍了,你......你比邪道还邪道。”海谣被气得语无伦次,捂着胸口,她完全不明白。
“不要再找海月了,”女子仍旧摇头,眼睛像两颗朦胧的星子,“......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把我看成她。时间不多了,你难道不想问我那个预言,是怎么一回事吗?”
海谣胸腔骤然收紧,冷哼一声,一手把女子递来的花茶摔出老远。
女子低眉敛目,扶着海谣坐到街边妖精的铺子前,然后收拾残局。海谣看她温温柔柔的给妖精赔罪,更生气了。
假惺惺!
无数个做小伏低的身影从眼前划过。
海谣心说自己愚蠢,每次一不高兴,海月就会来“安慰”她,珍宝分她大半,许多时候,干脆全给她。
她就是不争气,意识不到这是个陷阱——落在旁人眼里,六公主贪得无厌,而七公主素裙曳地,典雅娴静,哪会喜欢俗物,
海月越是与世无争,越是名利双收!
海谣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海月的东西她都不要了,不要赏赐的珠宝、不要父母的宠爱、什么预言她也一点都不关心,不要不要她通通不要。
但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机会问个明白。
海谣鼻尖动了动,要怎么承认,她就是恨这个预言!就是想过去抢。
天是森冷的蟹壳青,云层上怪石垒砌的尖顶塔楼,一幢绿、一幢蓝的亮起来,长鼻子妖精敲击法杖,铜钱大的灯光,变成了大红,很潮湿的样子,像浸过雨,一点都不喜庆。
妖精换上酒糟色的衣服,驾车去往神殿。
她面无表情的说,
“他说过要娶你,你不去,位子白白让给别人。”
女子看着远去的车队,讪讪道:“小谣,我怕是比你母亲还虚长几岁,见过的听过的都不少,能有什么看不懂的?我不会笑话你。”
“哼。”
女子露出一丝苦笑,“神君只说要带我离开幻海,其余的,难道不都是族人的臆想?有个人,你见过他的,他舍弃神道自毁修为,甘愿统御群魔千年,魔尊魔尊,听起来多威风,”和往常云淡风轻不同,女子说完这几句话,就像泄气的皮球,塌了下来,
“但对一个有望修得神骨的人而言,堕入炼狱也不过如此了,他居然......居然肯为我......”
“我听不到!”女子一愣,看了过去,只见海谣眼睛大张,捂住了耳朵。
女孩叫声格外尖锐,“你在说话?”
她惊恐地看着她。
女子费劲地制住海谣,突然发现她在发抖,徐徐注入灵力,海谣却抖得更加厉害。妖精惊呼,蝴蝶驻足,女子被这变故吓得半死,扶着海谣慢慢跪坐在地,她在失温......女子摊开手掌,五指干净,什么都没有,却像碰到一滩雪水。
不仅如此,湛蓝的大眼睛望向虚空,渐渐涣散,抽搐、失聪、失声、盗汗......濒死的症状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怎么回事?”
一缕青烟从街角石墙溢出。
斗篷一连推开好几只妖精,也蹲到海谣身侧。
“我不知道,从来遇到过。”女子不再镇定,反手扣住斗篷,斗篷瞬间将她紧紧搂住,“别怕,真出了什么事,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严子旷,你快救救她。”
海谣听不到了,她使劲转过脖子,看着瘫坐在地相互依偎的两个人,面色愈发冷漠。她奇怪地发现,她不怕这面斗篷了,看他一脸惊恐地抱着女子,她只想笑。
两个人抱在一块,像末日来临了似的。
他们抱在一起的模样真滑稽。
海谣这么想着。人族就是这样,脑子总装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会被一些无聊的情绪左右,时而清醒时而愚昧,他们笑话飞蛾扑火,自己却造出“不撞南墙”的俗语,并以此自恃。
哪怕明知某些决断对他们毫无益处,也一头碰上去。
海谣产生了慢慢观察他们的想法,像观察一条鱼,一只鸟。
他为了这个女子,会做出什么蠢事?
四周的环境在变......
海谣感到自己走了很久......光线很暗,是一方光滑的镜面散发出来的,一眼看去,镜面映出些人间的景致,她绕着圆镜踱步,看够了,又看回高台之下——两个轮廓在昏暗中闪烁。
男子搂着女子。女子的脑袋垂在胸前,地砖似乎太冷了,她紧闭的眼皮,结了层冰。
被银色精灵占据的昙花悬灯,传来阴嗖嗖的讽笑,像风从地底吹来。
两个人在那杵得太久,她心中的玩味彻底烧成不耐。
“严子旷,她真的死了。”海谣依靠栏杆,指盖一下,两下,敲击着环绕镜面的金属护台,“别这么伤心,高兴一点,她为你而死,不是么?”
男子抬起头,但不直视她。同时,她看清了他的脸,没有裂纹,年轻俊朗,却充满痛苦。
“求您。”他战战兢兢道。
“不要再对本君说这两个字,自从认识你们以来,你们说过的次数太多了。”大约处于一种习惯,她语气极为严肃。
“我明白,阳华、太初、冥境、默墟......或是别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您吩咐,我不敢不从。”
“群魔派系林立,角逐尊位,很麻烦......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