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她心中玩味更浓烈了，“剔骨、易面，她很可能再也认不出你。”她还是触上了闪亮的冰晶石面，硬石融成一汪池水，紧接着磅礴的海气扑面而来，“即便认出，看生啖人血、面目全非的你，不知她心里会作何想，不如让她去做只妖吧，好歹还算同类？可惜了，本来她能做个人。”

她并没有征求男子的意见。

一道暗光从掌心爆射而出，直取男子咽喉。

她运转光带，把光刃深深地刺进他的皮肤，感到他的脊骨在刀下断裂了，灵力溃散......鲜血黏糊糊的......

男子痛得大叫，本能地想要反抗，她便收了手，心中轻蔑不已，“这点痛苦就阻碍了你为她来生铺路的决心吗？”

男子跪得虔诚，“您让她转世成妖。”

“......”

“我之前的请求，您没有忘记？”

“她会成为整座幻海的明珠。”

“海谣，海谣！”

海谣睁开眼睛，浑身浸满冷汗，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肋下，却似泥牛入海。海月跪在一边，靠斗篷按着穴位才没昏厥，还有几个妖精的身影。

妖精游离三界见多识广，找出病因是件很容易的事。

但妖精在海谣身边打转，花费了许多时间，罕见地束手无策。他们不停把药水浇到海谣身上，像人族拯救一条快要干死的鱼。

“她并不渴，用鼻腔呼吸而不是鱼鳍，她更接近一个人。”

“她有两道脉息，”年迈的妖精惊呼，“不要靠近她，有股不属于她的力量在她体内游窜，她吃了个神裔，正在炼化抢来的力量。”

“我想，应该用些人族的方法，给她针灸......”

海谣拨开想把茶针刺进她脑门的妖精，从地上撑起身子，森冷地问了句“你是谁。”

她扳正女子下巴，晕得视线模糊。

暗影重重，这张面皮下藏着另一张脸。

“小谣，我不是海月......”女子面上的慌乱很快复于平静。

“你是扶月，你在梁国京城，和长明他们抓过安淮。”

“你知道了。”女子略略有些意外，“是，我是扶月。”

“海月在哪。”

“她......不存在。”

“我当然知道她现在不存在！”海谣尖叫，她扬手一指，指尖差点戳中斗篷，“是这个人让你变成了她。”

“神君也告诉你了？”扶月道，“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但我不敢把自己撇得这么干净。有次我恼极了，对子旷说，如果生得好些，家世好些，一辈子会不会过得那么苦。我说的话他一贯不听、一贯不理，没想到，他竟在我死后，为我求了这个......”

“你煞费苦心来找我，闯一次界门受这么多伤，只想和我说这个。”

扶月点头，“虽然有家人关怀的感觉真好，但一百多年，是我占了你的，命簿上幻海这一任君主，只有六个女儿，‘海月’是多出来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我记忆损毁过，零星印象，被我当成梦境，直到幻海覆灭，这场梦才彻底清晰。”

“你全记起来了？”

“是，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好受点。”

“好受，我凭什么会好受？”

扶月一笑，洞若观火地说，“小谣，是你的总会属于你，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横亘在你们之间，不要再怀疑他了，我送你回去，然后马上消失。”

海谣脑袋尖锐地痛起来。

扶月扯了扯裙裳，眼看要站起来结束这次谈话，海谣突然踢翻长椅，

“我不回去！一百五十年，三两句话你说得好轻松！你们赔的起吗。”

扶月的脸柔和得不带分毫攻击性，却令海谣心中充满了恶心和憎恨。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享受了幻海一世供奉，到头来，似乎成了吃亏的那个，迫不及待离开幻海。

百余年积攒的委屈、怨恨、不甘在这一刻迸发。

海谣忍不住溢出哭腔。

难道她喜欢任性、喜欢哭闹？她也想有人关心她，尊重她，哪怕不能拥有父母的器重族人的爱戴，至少多一点陪伴。

如果他们多在乎她一点，她怎么可能成天浮上海面，遇到个肯听她说话的人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他，然后被他骗得好惨。

她又怎么可能这么喜欢姜迁。

姜迁是对她最好的人了，其实姜迁对谁都这般好，只有她要死要活，傻乎乎的犯下一堆错。

“小谣，错误已经铸成，我没办法赔给你。预言让你失去了很多，但冥冥之中也许自有天意，神君很喜欢很喜欢你，对吗？”

“如果不是你，陆言不会认识我？我是不是该多谢你。”海谣冷笑，这份感情大约是个意外之喜，她应该把过去的不公彻底忘掉，把全部的心思，花在讨好陆言上。

“小谣，去求他吧，改写一支妖族的命运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他可以给族人划出一片更广阔更美丽的海域。”

“你让我去求他？给他下跪？我受够他了，不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神，我都不要再见到他！”

海谣浑身发抖。

撂开海月，顷刻间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