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剿，妖族？旁的尚可放过，鲛人一个不留......这场杀戮已经持续了百余日。

海谣跳下秋千，直往宫门冲去。

她早该明白会如此的。

她在仙门眼前跌入烈焰，在那群人心中，大概灰飞烟灭了。他们莫非嫌她死得轻松，没留下尸体让人桶上百八十剑，根本解不了心头之恨！然而就算她落入他们手中，又能如何？

她一个脑袋不够砍。

纵使屠尽鲛人，仙门也会说一只妖抵不上一个人。

他们不记得被阳华栩砍成肉垫铺在冰晶上，不记得他们敬畏的紫袍上神捏碎他们毫不手软，不记得阳华栩走投无路，驱使傀儡、折断他们的脖颈饮血，以平息滔天怨念。

无论谁是谁非，账永远算在失去故土、支离破碎的鲛族头上。

仙门也损失惨重，不是吗？

倔强之心使海谣强压悔恨，悲极反笑，脑中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要是能回到凡间，出现在仙门门前该多好，她要笑他们愚蠢，白送那么多人丧命。

可天边映出干净的光芒，让她双膝瘫软。

这道光路一直都在，通向冥境，专供亡魂通行。

海谣不知道脚下这片云海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怎样走才能走到那片光芒。忽然额头撞上一人，旋即，后腰被人轻轻托住。

“公主，微臣有要事求见君上，此次事关三界危亡，想请公主帮忙通传。”姒圭收回手。

海谣疑惑地看着他，这人额间一枚银菱，容貌放在神境之中，不落下风，可偏偏长眉紧蹙、衣摆灌风，完全没有神族闲态。

“我不知道他在哪。”陆言不是在大宴宾客么。

姒圭心窍玲珑，敛声屏息观察海谣一阵，眉宇皱得更深。他在九天之角，也看到了玉琼笺，原本心说领命在外、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不料归来恰逢佳期。

一路直奔那座最巍峨的建筑，到了大殿才发现高台边端坐着一只兔子。

那兔子似乎更聪明了点。

跟前摆满琉璃盏，喝得醉醺醺，见了他很是委屈，四肢敏捷地扑过来，血红着眼、真像它的小主人——少女眼眸布满红丝，蓝瞳异化出极艳的紫光，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任是埋首案牍心无外物的姒圭，也不禁软了心肠。

大妖走至绝境，气血倒涌而暴走，爆发出来的妖力可震天地，但这只孤独无助的小妖，哪怕生着气，也只会让人觉得她很可怜......很可爱。神境被管束得不敢轻易下界猎妖，有一个算一个，忍得摩拳擦掌心痒难耐，有朝一日，她失去庇护，风度翩然的神裔，会立刻扑上来将她咬成五六瓣。

姒圭掌心朝下，向小妖递出手，示意她扶他胳膊。

“看来君上从没和您提过我。公主不必怀疑我，我与您在凡界见过几面，只是您不记得我了。君上不在昭銮殿，也不在内宫，想来一定在观世阁，我带您去找他。”

海谣忌惮的湛蓝色瞳子立刻放大，推开姒圭夺路而去，却听得青年闷哼。海谣先是诧异，然后踌躇地回头——青年满脸忍痛，原本洁净的云砖上还沾了点滴血迹。

她顿时有点走神，儒雅的青年突然强硬。

“您要去哪，我找女官送您回宫。海谣，你回来。”

女孩步伐虚浮凌乱，裙摆翻卷成浪，朝着宫外的方向，头也不回。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她对这座宫殿毫不留恋。

她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姒圭拂掉手背上的血痕，而伤痕没有复原，纹路蔓延，连手臂，竟也成了烫伤一般的红。

鲛妖决计没能力伤他，君上与她结灵，她享有他的力量，可窥他的神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感知到了。

不，他们没有结灵。姒圭疾步去追，他没在海谣脸上看见神族合灵的暗纹——结灵意味着将两个人的灵识震碎，投入离火淬炼。就像打破两个泥人，用水调和，陶泥合为一体再也不分你我，灵识亦然。

烈焰褪去，名字镌刻在三生石上，神识就是两人共有的了。

结灵时会疼，鲛人大约吃不了苦。

他不敢想象，君上是在怎样隐秘的境况下，将自己的那一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鲛人，她看得到他的过往、看得到他的喜悦，甚至看得到他的失意他的落寞，却还懵懵懂懂地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公平。

姒圭冷不丁颤了一下，她不能走，拥有这股力量，万一碰上不好相与的神裔，会闹出多少乱子。

***

海谣来到三界之交，拨开浮在幻海，海面吹来的风，夹杂着湿咸味与欢快。

神境的金蕊在晚风中轻轻地飘落。天地同喜，大海热闹着，正举办一场盛宴，海谣却不寒而栗。

这就是幻海，贝壳浮上海面，依然在这片故土繁衍生息，庆贺的妖族，已从鲛人变成了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