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扶光出来之前,他们必须先做点什么。
白明镜虽然用谎言护住了妖界,可他们都知道,白明镜已经撑得很辛苦,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夙念又想起来什么:“还有,伏危现在不在东海、也不在仙界,他去鬼界了。鬼主已经被他逼得现身,看来是要拦着他闯进无间地狱里去。”
晏笙深吸一口气:“对,他不能进去,否则一旦他完成斩三魂,他就将再无弱点。”
他偏过头,看着海底这永远浓稠如夜的海水,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我们本来以为可以在海底等扶光出来,等他成为真正的天选之人,再一起动手。可现在——”
殷无暝接过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夙念,“现在来不及了。”
夙念沉默了一瞬。“你们要出去?”
“对。”
晏笙说,“伏危在攻鬼界,鬼主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仙族在攻妖界,白明镜也快撑不住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在扶光出来之前,我们要先替他挡住这些。”
夙念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那双被阴霾笼罩了很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可他还是尚有疑虑。
“你们这样去,不会是存了死志,要去送死的吧?”
就这么说着,夙念忍不住多看了晏笙一眼。
晏笙眨眨眼,没错过他这小心翼翼有些别扭的眼神。
“不会死的。”他走上前拉住了夙念的手腕,想着以前夙念跟在他和白攸弥身后时的样子,学着也左右摇了摇。
“我们现在很强很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着自己眉心的三道狐火,“你看,我已经有十条尾巴,是个完完全全继承了天狐传承的大妖了!”
夙念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看他一眼:“真的假的…我怎么这么不信。”
晏笙哼哼一声,索性抬起手,掌心亮起一缕暗红色的光,那光里裹着刀锋的寒意和杀伐的气息,是天狐的杀戮之力。
殷无暝则是顺着晏笙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眼神,也无奈笑着,伸出手,掌心里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纹,轻盈、自由、不带一丝烟火气。
这是逍遥神君的神力。
“看,我们都拿到了传承,”晏笙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所以不会死的,因为我们不只是为了对付伏危,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做——弑神。”
夙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半天都没从这两个字里反应过来。
殷无暝却又接着往下说到:“白明镜是惑世神君,神族要我们杀他,在扶光杀死伏危之后。”
“…那,白攸弥呢?”夙念有些疑惑。
白攸弥不是白明镜的一条尾巴吗?
那晏笙为什么可以这么心无顾忌地说自己要杀白明镜啊?
他瞪大了眼去看晏笙,晏笙则是也抿了抿唇,说:“天狐说,我们可以让白攸弥活下来。”
或者说,白攸弥如果要活,白明镜就必须死。
但这话,晏笙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其实也一直觉得这样做很奇怪,就像应龙,要救未来的世界,必须要杀死天狐一样。
天狐何其无辜?
白明镜又何其无辜?
但…偏偏白明镜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就是一个错误……
晏笙挣扎着垂下眼眸,却听夙念说:“那你们走之前。”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晏笙愣了愣。“谁?”
“龙太子,”夙念说,“他是[不死]的神裔,有办法把你们直接送去鬼界,鬼界里也有人能接应你们。”
“谁?”
夙念:“烛龙。”
想起某些事,殷无暝不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走吧。”
夙念转过身,向海的深处游去。尾巴摆动的幅度不大,可速度很快。
淡青色的衣袍在水里飘着,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晏笙被殷无暝拉着跟了上去,夷康和三千引坠在后面,一个刀身上的幽蓝光芒明明灭灭,一个发带的一端微微卷起,谁都没有说话。
海水越来越深,光越来越暗。
四周的鱼群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沉默的礁石,和礁石缝隙里偶尔探出头来的、发着微光的水母。
脚下是细软的白沙,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云上。
忽然,晏笙用力握了握殷无暝的手。
殷无暝偏头看他。
晏笙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那道淡青色的背影。
“师兄。”
“嗯。”
“你说,孟扶光出来以后对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他会说什么?还有,等常香见活过来,他会不会哭啊?”
殷无暝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晏笙这是有些紧张,想找点别的话题聊聊。
所以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会说,你们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等我。”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请我们吃饭,抱着我俩的腿痛哭流涕,感谢我们救他俩这对苦命鸳鸯不必再阴阳两隔。说不定等婚礼的时候还要我俩当证婚人。”
晏笙“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容又亮又脆,像碎了一地的琉璃珠子。
他笑完了,深吸一口气,把殷无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在幽蓝的海水深处,有一点光在亮着。
晏笙看着那点光,定定道:“在真正的主角来之前,我们把路都给他铺好吧。”
殷无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