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太子的传送阵比晏笙想象的要简单。
它不像将几大狐族连在一起的参天大树,也不似流淌在不周山底的地脉无边无际,而是,只是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
并不惊天动地、也不震耳欲聋,只从龙太子掌心延伸出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丝线,在晏笙和殷无暝腰间绕了一圈,轻轻一拽。然后世界就变了。
先是海水消失了幽蓝的、沉甸甸的、压在人头顶上的海水在一瞬间退去,像一幅被从中间抽走的画布,两边往中间一合,便换了一副景象。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透了的、洗不掉的灰。
云层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可没有人愿意伸手。
有风从远处灌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晏笙站在鬼界的土地上,与他第一次次来时一样,脚下是龟裂的、灰白色的地面,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裂缝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远处,鬼界的城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露出模糊的轮廓,城墙上有光在闪,不是灯火,是阵法。
一层又一层的阵法叠在城墙上,像一件被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勉强遮住底下的千疮百孔。
晏笙几乎一眼就认出,那阵法就是他当初刚入蒿里时,为了成功进酆都城时答的那张考卷。
鬼主站在阵法的最前方。
晏笙几乎没能认出他。
那个在酆都殿里斜靠在宝座上、朱笔重重落下一个斜杠的人,站起来几乎有三个人高的、仿佛永远都能撑起鬼界一片天地鬼主,此刻却是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鬼主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像是被汗水浸透的。
他的双手撑在阵法的光壁上,掌心贴着那道暗金色的光纹,光纹在他的掌下明灭不定,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促的、不稳的、随时都可能断掉的呼吸。
而他的对面,隔着一道巨大的、横贯天地的光壁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阵法的光壁在他面前剧烈地闪烁着,可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被那光刺得眯眼,只是看着光壁那头的鬼主,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明灭不定的阵法纹路,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自家的庭院里看花,不急不躁,甚至有些无聊,指尖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像是在等什么,身后却站着数不清的、乌压压一片的恶祟傀儡。
伏危。
之前差点就死在伏危手下的后怕和恨意让晏笙瞬间沉下脸色,他想也不想便召出夷康握于双手。
“小心,”殷无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在等鬼主先撑不住。”
晏笙偏过头,看着殷无暝的侧脸。
殷无暝的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缺位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晏笙的手。
“走。”殷无暝说。
他们向鬼主走去。脚步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碎骨头上。
风从身后推着他们,带着血腥气和腐臭味,一下一下地撞在后背上,像一只不耐烦的手在催促。
听见动静,鬼主没有回头。
他依然撑着那道阵法,掌心贴着光壁,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扣在琴弦上的手。
直到晏笙和殷无暝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了?”
鬼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牵动了他干裂的嘴唇,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唇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没有擦,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晏笙一眼。
“比我想的要慢。”
“路上有点事。”晏笙说。
鬼主没有再问。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光壁对面的伏危。伏危也在看这边,目光从鬼主身上移到晏笙身上,又移到殷无暝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温和,可晏笙觉得那笑容比刀还冷。
“死了的人都能复活回来,不愧是鬼主,这就是你找的帮手?”伏危的声音从光壁那头传过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还以为你会找谁来,原来是他们两个,你倒是给我送了两份大礼来。”
殷无暝挑了挑眉:“不是吧阿sir,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扒我的仙骨拿去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爱而不得、心生怨恨呢?不然怎么一直追着我杀啊!”
他故意用着欠儿吧唧的语气疯狂在伏危平静的面皮上跳舞,一边悠哉悠哉走上前,站在鬼主身侧,抬起手,掌心贴在光壁上。
伏危:“你——!”
“我什么我?”殷无暝翻了个更欠揍的白眼上天,逍遥神力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淡金色的光纹沿着光壁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春天的藤蔓,迅速而有力地攀满了整面光壁。
“你身为系统这玩意儿的制造者,不是早就知道我和你一样是天外来的外星人吗?”
殷无暝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手上的动作倒是半点不带停:“还复活?复活你大爷,老子没死,就是回来收你的!”
阵法的光芒猛地一涨,那些明灭不定的纹路重新稳定下来,暗金色的光变得浓郁而沉实,像一层突然加厚的铠甲。
鬼主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又绷紧了,可那一下足够了。晏笙看见他的手从光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的掌心里全是汗,还有被光纹灼伤的、暗红色的痕迹。
“撑不了多久。”鬼主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晏笙和殷无暝能听见。
晏笙的心一沉:“还有多久?”
鬼主沉默了一瞬:“半日,最多半日。”
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