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殷无暝跟了上去。

石阶不长，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脚下是硬的，心却是飘的。

晏笙看着前面那道淡青色的背影，看着那条在海水里轻轻摆动的、漂亮得不像话的鲛人尾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一直知道自己欠夙念一句道歉，欠了很久。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虽然对方没接受，可他还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到底是轻了一些。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海。

不是那种从岸边望过去的、有地平线的海，是他们从地底直接穿进了海底。

头顶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阳光透过层层海水滤下来，不再剩多少。

四周是幽蓝的海水，深处暗得看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鱼群从他们身边游过，细细碎碎的银白色，像一阵被风吹散的落叶，绕了一圈又往更深处去了。

游在最前面的夙念松开了避水术，晏笙几乎条件反射便要屏住呼吸，可海水却没有涌过来。

只见鲛王珠在夙念体内亮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柔和的、淡蓝色的光从他胸口扩散开来。

那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们，将所有人都笼了进去。

“这里是我能到的、离地底最近的地方。”

夙念转过身，看着晏笙和殷无暝。他的表情依然很淡，可眼底那层阴霾似乎薄了一些，像眼尾还是红红的，显得没那么冷漠。

“你们出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晚好多。”

他顿了顿，目光从殷无暝脸上扫过，停在晏笙脸上，“我等了很久，差点以为等不到了。”

晏笙的心一沉。

“等我们吗?为什么?”

或者该问，你为什么知道我们要会这里出来?

夙念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盏灯。灯里的火苗在海水中依然亮着，昏黄昏黄的，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

“在我从鬼界离开后，没等多久，”他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不灭天就召集了上仙界几乎所有仙门，以[清剿恶祟、援救妖族]的名义，向妖界出兵。”

晏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仙族与妖族结盟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撕破脸。”殷无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轻不重。

夙念点了点头。

“不灭天的仙尊说，妖界已经被恶祟侵蚀过半，若不趁早接管，整个妖族都会变成恶祟的傀儡，届时仙族将腹背受敌。这话说出去，没人能反驳。因为妖界确实到处都是恶祟。”

晏笙的眉头猛地拧紧，“是伏危故意放出恶祟的吗?”

他们都知道，伏危本身的存在，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恶祟傀儡。

殷无暝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姜昭容也是这样，名义是援救，实际上是让我行屠杀掠夺之举，他们需要人和妖的命，用来供养他们恶祟的原身。”

可伏危不一样，经过三魂分化，如今伏危的仙尊之体便已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已经不再需要这种办法获得力量。

这种趁乱收割妖界的行为，似乎并不是伏危的授意，不如说是那些仙族想趁乱在这其中捞点好处、报些私仇。

而伏危的本意，应该只是夺得散落成三份的、原属于殷无暝的天生仙骨，以及，在剧本里本该被天选之人得到的——九尾狐（白攸弥）的尾巴、法杖，以及鲛人族（夙念）的王珠。

夙念也这么认为，他接着说：“我父王说，妖界有四大祭司在，妖王宫的法阵也在，仙族暂且进不去。”

听到这里，晏笙和殷无暝的表情古怪了一瞬。

的确进不去，因为已经都被白明镜的谎言关进一个假的妖界里头去了。

但就现在的妖界来说，实在说不上是有多好。

四大祭司没了一个虎，重明鸟也被姑获鸟夺舍，其中战力最强的白明镜甚至本身也陷进了即将于恶祟共沉沦的难缠泥潭里。

至于妖王宫……

已经只剩废墟了。

晏笙把这些讲给夙念，看着夙念的眼睛越来越大，但最后整张脸都变得惨白。

“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都过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夙念强颜欢笑着，似乎还在嘲笑自己反应太慢，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怎么早没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可是，妖界毕竟还有惑世神君的[谎言]在维系，只要妖界还在，妖族还有根在

“但海底不一样。”

夙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四海不归妖界管，我们向来独立于妖界之外，于他们虽是，却和和人界、仙界接壤，不是独立的地界。所以白明镜的谎言护不到这里。”

晏笙的呼吸一滞。

“不灭天说，东海也被恶祟侵蚀了，”夙念的声音微微发涩，“说我们勾结恶祟，背叛了仙妖盟约。他们不需要证据，便要我们投降归顺。父王不肯降，不肯交出鲛王珠，不肯承认那些没有做过的事。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可晏笙听懂了。

“所以你继承了鲛王珠，”殷无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沉，很稳，“成了鲛人族的王。”

夙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条漂亮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

“父王临走前，”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把龙太子托付给了我。让我带他走，在这里等一个变数。”

晏笙皱了皱眉，“变数?”

具体等的是谁，夙念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龙族的占卜师只说，会有人来。那个人能清除恶祟，还能杀死伏危。可我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我只能在这里等，这里是距离地心最近的地方。”

晏笙与殷无暝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孟扶光。

那个还在昆仑试炼里的天选之人，那个被神族选中的、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

他们不是主角，他们是铺路的人。

可在这一刻，晏笙没有觉得不甘心。因为他知道，扶光值得。

那个笨嘴拙舌的剑修，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天选之人的身份得到任何的好处。

甚至，孟扶光还失去了太多太多。

“我知道是谁，”晏笙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叫孟扶光，是师兄的师弟。现在在昆仑的试炼里，还没有出来。”

夙念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没想到天选之人竟然不是眼前的晏笙和殷无暝，他以为自己已经等到了。

“不是你们吗?”他几乎想也不想就问。

“不是，”殷无暝无奈摊摊手，“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不会选我。”

晏笙左看右看，也跟着摊手：“我也不是，按原本命数来看，我只是一块石头。”

夙念有些急了，“那孟扶光能赶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