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晏笙从殷无暝怀里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可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弯的,带着那种“闹够了、哭够了、现在该干正事了”的劲儿。
当然,他也顶多支持自己胡闹糊涂这么一会儿,照他的性子,再多可就矫情了。
他从殷无暝怀里退出来,对远处的一刀一发带招招手。
夷康不情不愿飘过去,刀身上的红色光芒蹭地亮了一瞬,像是在说:终于想起我了?
人形的三千引依旧不习惯走路,照常飘过来,在晏笙眼前晃了晃,又飘到殷无暝肩侧停住。
比起魔族,它果然还是更喜欢逍遥神力的气息。
“走吧,”它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淡然,“地底大阵就在前面,破开之后,就能离开这里了。
晏笙与殷无暝对视一眼,两个人并肩站在这片暗红色的光影里。
不知多少万年起就留在这里的废墟在身后沉默着,他们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活物,待他们离开后,就彻底沦为真正的死地。
无论是神魔的残念,还是活人的气息,这里都不会再有。
晏笙莫名感到难过,兴许是因为那勉强算他半个师父的天狐大人带给他难得可以放松依赖长辈的安心。
殷无暝在一旁看着晏笙低垂的眼眸,想了想,从自己腰间摸出来什么。
“手机,”他点开一个软件递给晏笙,“趁现在,天狐还没有完全离开,我想你应该还能和他再见一面,拍个照什么的。”
已故神魔的残念会在世上逗留很久,直到传承交给下一任之手,他们才会彻底回归天道。
现如今,是最后道别的机会。
可也只剩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天狐无奈看着红着双眼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刚刚接过传承、气息还不算太稳的晏笙,只能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算是天狐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是天狐的一个念头,在完成传承仪式后,不再具有独立行动、进行对话的资格和能力。
所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看着晏笙笨拙举起手机靠近他,然后学着对面殷无暝的动作,僵硬竖起两根手指。
殷无暝说这叫比耶。
他不是很懂,当然,一个死人也没必要懂这些。
做完这些后,他听见晏笙委屈巴巴地对他说:“再见。”
天狐听着这话,不回答,只转脸远远看着、不,实际上站在逍遥神殿前,目之所及根本不会有天狐魔宫的存在。
晏笙忍不住又说了句:“再见,师父。”
天狐残念没有停留,哪怕听见这句话,依旧一步不停地踏入虚空,眨眼消失在了晏笙面前。
这似乎和晏笙以为的道别不一样,也和夷康以为的不一样。
他们以为,至少也要说一句再见的。
晏笙偏过头看了殷无暝一眼。
殷无暝走上前搂住了晏笙的肩,用嘴唇贴了贴晏笙的头发。
有些人就是天然不喜欢煽情,不喜欢离别,更不喜欢照常理出牌。
他想了想,选择用一个地狱笑话来安慰晏笙:“你这师父比我师尊可好太多了,其他没有把你抽筋拔骨、炼成人器,这样想,开心点没有?”
这话的确效果非凡,刚一出口,就换来晏笙一个大白眼。
“师兄,你还是把你这张嘴闭上吧。”
殷无暝嘴角弯了弯,伸出手。
晏笙哼了一声,伸手握住了。
手牵着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刚好能让彼此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走吧。”殷无暝说。
晏笙点了点头。“走。”
于是夷康在前面引路,两柄刀划破暗红色的空气,三千引飘在最后面,一群人向着某一处急行而去。
结界就在前面。
那是一面巨大的、暗红色的光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岩层,像一道被谁用刀劈开的伤口,边缘不规则地闪烁着暗沉的光。
夷康停在结界前,刀身上的光芒剧烈地闪了几下,像是在打量这道结界的薄弱之处。
晏笙却只用一眼就看出来,走向另一处,“在这边,师兄!”
殷无暝颔首走上前,抬起手,掌心贴在结界上,而后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光芒骤然变亮,亮得刺眼。
要离开地底,他必须动用逍遥神力。
“退后。”他说。
晏笙忙拉着夷康和三千引退了两步。
“破!”
殷无暝低喝一声,掌心的光芒猛地一涨。
结界轰然崩碎。
然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消散在暗红色的空气里。
光点的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是天光。
晏笙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却见石阶的顶端,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有些单薄的轮廓。
可哪怕是这样,晏笙也能看见那飘在空中、哦不对,是飘在海中的、长长的、美丽的鲛人尾巴。
晏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