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暝刚从殿门迈出一步,一道浅粉色的影子便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看清晏笙是怎么动的,只听见风声骤紧,晏笙就扑了上来。
不是抱,是撞。
他的额头撞在殷无暝的胸口,力道大得殷无暝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稳住。
晏笙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几乎要把那层布料拧穿。
他把脸埋进殷无暝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可殷无暝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有滚烫的液体在往下淌。
一滴,又一滴,沿着他的锁骨滑下去,渗进衣领里,像被烧红的针尖一下一下地点在心口上。
晏笙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又哑又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差一点就要把这个神殿给拆了。”
殷无暝低头,下巴搁在晏笙的发顶。
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覆上晏笙的后背,掌心贴上去,感觉到晏笙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痉挛。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他在里面听见了晏笙的声音,也是晏笙那一句话把他从即将迷失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晏笙从他怀里抬起头。
一双眼睛红得像被血浸过,眼眶肿着,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他的整张脸都写满了恐惧、愤怒、委屈,还有那种…或许是只有失去过最重要的人才会有的、即使人已经站在面前了依然不敢相信的惶恐。
殷无暝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晏笙脸上的一滴泪。
那滴泪挂在他的指尖,可怜极了。
晏笙的嘴唇抖了抖,还想再说什么,可他没有给晏笙开口的机会,便把人重新拉进怀里,一只手扣着晏笙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人箍得死紧。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晏笙的耳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被一个人听见的秘密。
“我在里面过了四十三年,”他尽可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老了之后的我好丑啊…”
可晏笙的身体却僵住了。
“你骗人,”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才进去两个时辰。”
殷无暝愣了一下。
两个时辰?
他在那个世界里,走完了一整个人生,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从“殷无暝”到“殷承”再到“殷无暝”。
可这边,竟然只过了两个时辰?
真是恍若梦一场。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四十多年的疲惫,又带着两个时辰的庆幸。
“那挺好的,”他说,“毕竟我没真的变老。”
晏笙从他怀里挣出来,瞪着他。
那双红通通的、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愤怒、委屈、心疼,还有那种“你想轻描淡写把这事儿揭过去没门”的倔强。
“还好?”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怒气,“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把这个破神殿拆了?你要走为什么不事先和我说,为什么不等我出来之后陪你一起来?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夷康拦了我多少次?”
他又说不下去了。
因为殷无暝在笑。不是嘲笑,不是敷衍,而是看着一个人为了自己又哭又闹又发脾气、觉得这个人真可爱的那种笑。
“我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等,还以为我能比你快些出来呢,没想到…是我错。”
“就是你错了!”
晏笙气得一巴掌拍在殷无暝胸口上,力道不轻不重,更像是在撒娇。然后他又把脸埋进殷无暝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起来,哪儿都不让你去。”
殷无暝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好,”他说,“锁吧。”
晏笙又骂了他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含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哼。他的手从殷无暝的衣袖上滑到他的腰侧,环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逍遥神殿的门口,风从废墟的裂隙中灌进来,吹动他们的衣袍,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三千引飘在半空,夷康被它裹得像两柄被布条缠住的木乃伊,刀身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叹气。
“别动,”三千引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让他们待一会儿。”
夷康不动了。
两柄刀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刀身上的幽蓝光芒明明灭灭,像两盏在为谁守夜的灯。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光影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可他的嘴角是弯的。
他感觉到了,殷无暝已经得到了完全的逍遥传承。
真好,他不需要再等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笙终于从殷无暝怀里抬起头。
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肿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些,像两颗被泡在水里太久的琥珀珠子,却亮得惊人。
殷无暝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晏笙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却乖乖地没有躲。
“里面,”晏笙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都经历了什么?”
殷无暝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后,没有收回来。他想了一会儿,说:“看见了我自己。”
晏笙皱了皱眉。
那为什么会濒临死亡?
“不是你们这个世界里的我,”殷无暝笑了笑,“是我本来的那个自己。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普通人。没什么本事、没什么野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影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在那个世界里活了四十三年,”他说,“没有御剑飞行,没有生死搏杀,没有…你。”
晏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殷无暝的衣袖。
“可我觉得,”殷无暝低下头,看着晏笙那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那四十三年,也不算是白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