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因为那四十三年让我发现了一件事，”殷无暝伸手握住晏笙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扣得严严实实，“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如果和我一起回去，我们或许会变得很普通，很所有的凡人一样为生活奔波一辈子。”

“你愿意吗?晏笙。”

晏笙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力地回握住殷无暝的手，用力得像要把两个人的骨头都捏碎。

“为什么不愿意?”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我说过的，就算是凡人，我也能把你养得很好！就算要老死，有我在，你也一定是最最最最好看的老头子！”

殷无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晏笙半晌，偏头笑了。

“我是说，泯然众人矣。”他这样纠正道。

晏笙眨眨眼，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而后，他在殷无暝充满担忧的目光中咧嘴一笑：“师兄着相啦。这世上没有永远站在山顶上的圣人，也不会有永远年轻的少年人。就像我们如今是风华一代，可是终究会老去，哪怕外表不变，内在也会衰老。但世上永远都会上山的人，永远也有风华正茂的少年，不是吗?”

殷无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况且，我难道是什么很怕死的性格吗?”晏笙竖着大拇指指自己，“师兄可不要看扁了我！”

殷无暝失笑，戳了戳他的脸：“那你也不怕有一天我变老了，变难看了，不再是你的师兄了?”

“师兄，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的皮相！”晏笙鼓了鼓脸，试图用力把殷无暝的手指弹开，但无济于事。

“要真是为了皮相，我就不会认真修炼因果道，而是该去这世上美男子最多的地方整日快活修合欢道了。”

等等，这话可不兴说。

殷无暝直接捏住了晏笙的嘴，“好了，别说了。”

晏笙哼哼发出两声气声，而后才拉开殷无暝的手继续说：“我在试炼里看见天狐了，他教了我好多好多，全是杀人的法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殷无暝看见了。

“他说我学得很快，做得很好。”

晏笙目光亮亮地看着殷无暝，感慨着：“原来这就是有师父教的感觉吗?师兄，你师尊这样教过你吗！”

殷无暝攥着他的手，叹了口气：“我们能不能不要聊那个晦气玩意儿。”

“噢?可是他们都说师兄暗恋你师尊啊?”晏笙凑近观察起殷无暝的眼睛，“师——兄——?”

“听他们满嘴放屁，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是弯的。”

殷无暝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而后又贴心地对晏笙解释说：“弯的，就是指我喜欢同性。”

晏笙点点头，“哦~”

殷无暝的睫毛颤了颤。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了一会儿。

“师兄。”晏笙忽然喊他。

“嗯。”

“逍遥神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关于守界人的？”

“说过。”他答。

晏笙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我那边，天狐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说，等一切结束了，我要替他守着这个世界。”

殷无暝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说，这个世界快要撑不住了。灵气越来越薄，恶祟越来越多，窃运人像蝗虫一样涌进来。如果没有人守着，它会在我们还没老去之前，就碎了。”

晏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殷无暝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他说不想强迫我，让我可以再想想，师兄你呢?”

殷无暝撑着头，想，天狐实在是个看起来杀伐果断、冷漠无情，内里却温柔得很的性格。

换成他刚才在逍遥神君面前，若他说自己不愿意，兴许马上就被丢出来自生自灭了。

但同样的，他也不想因为自己强迫晏笙做下决定。

“你自己怎么想?”他这样反问晏笙。

晏笙愣了愣，“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感情，但是，不可否认是这里的山水孕育了我。”

不能只知道去处，却不记得来处。

于是晏笙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我说我愿意。”

殷无暝挑挑眉，笑着搂住晏笙的腰。

“那我也得找个活儿干，”他说，“总不能你当守界人，我在家闲着吧？小区保安都有人轮流值班的。”

晏笙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容又哭又笑的，带着鼻音，带着泪意，可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可是很累的，”他吸了吸鼻子，“师兄确定不反悔？”

殷无暝挑了挑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晏笙笑成一朵花，吐着舌头对殷无暝做鬼脸：“略略略，我是质疑师兄没这个体力！师兄行才还怕老了变丑呢，老了，是不是体力也不行了啊?”

殷无暝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晏笙那张明明还挂着泪痕、却已经能理直气壮跟他斗嘴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大概都拿这个人没办法了。

明明他们谁都知道，成为守界人之后，只有第一世会正常经历人的生老病死。

这叫断尘缘。

而后，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巅峰期，永远不老。

但他还是伸出手，配合着把晏笙重新拉进怀里。

“行，以后让你看看我有没有体力。”

晏笙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殷无暝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远处，三千引还飘在半空。

夷康依旧还在挣扎，终于从布条里挣出一截刀尖，刀身上的幽蓝光芒亮了亮，像是在催促什么。

三千引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两柄不安分的刀，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再等等，还没说完。”

夷康默默骂了一句：“我真是讨厌这些谈情说爱上了瘾的人！”

刀身上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