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清心寡欲的和尚,总把四大皆空挂在嘴边。
可在这一刻,殷无暝才意识到,他似乎从不去想…
若没有经历过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自己已经放下了]呢?
那么,放下的难度又有多高呢?
殷无暝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古代皇帝活的越久,就越容易突然发癫,一朝毁了自己前半生辉煌功绩的原因。
因为放下真的很难,抵抗诱惑更难。
于是,无论是得道的高僧、还是一世英名到老也是圣人的皇帝、初心不忘仁义始终的商人…他们总是少之又少。
所以,就连殷无暝自己也都忘了,他这样一个总是乐乐呵呵、吊儿郎当的自由性格,若是开始犹豫、开始害怕,这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毁灭性打击。
很显然,现在,他已经一只脚踩在了这即将疯魔的边缘。
这在修真世界被称之为道心不稳,在现代社会,则被称之为心理疾病。
偏偏,他有个独一无二的“心理医生”。
一个除了对殷无暝的维护,对什么事都无比自洽的——晏笙。
殷无暝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不是从眼角滑下来的那种,是从眼眶里猛地溢出来的。
像决堤的河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他的耳朵里,淌进他的白发里,淌进他那些深深的皱纹里。
所以放下那些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真的值得吗?
“值得。”
若是忘记自己的来处,劈山开海,翻云覆雨,万人敬仰,千古留名又算什么?
这一次,他彻底想通了,长舒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逍遥神君还坐在那朵云上,手里捏着那只小小的风筝,正安静地看着他。
目光不惊、不喜、不悲,不悯,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的答案。
但等了很久,似乎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你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殷无暝看着自己重新攥住被单的手指,看着那几根枯瘦的、还在发抖的手指,无奈笑了一下。
像干裂的河床上,忽然涌出了一小股水。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找到答案了?”逍遥神君问。
殷无暝偏过头,看着窗外。
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远处的几颗,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本就不是殷无暝,我叫殷承。”
他顿了顿。
“我总归是要回来的。”
逍遥神君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被点亮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魂魄深处燃起来的光。
“你过了。”
逍遥神君说。殷无暝的睫毛颤了颤。
“其实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逍遥神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不后悔,这就是逍遥。你选了你自己选的那条路,然后你走完了它,没有回头,就够了。”
他把手里那只小小的风筝递过来。
殷无暝伸出手,接过它。
风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竹骨纸糊。
“似乎你们神族做什么事,都是建立在要把我赶出那个世界的基础上?”
殷无暝笑着问道,难得有了点力气,撑着自己的手慢慢起身坐起来。
他早就觉得奇怪,从因果、獬豸再到逍遥,似乎每一个神族与他们打交道,都是为了确定他们不会留在修真世界一样。
逍遥神君微微颔首,对他的敏锐表示赞许。
“因为要做成弑神的事,你们必须得到足以匹敌神明的力量。可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世界以后都不会再有神仙了。”
逍遥神君又接着往下说道:“你在两个世界都生活过,你觉得,它们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殷无暝仔细想想,“那可能还是修仙和科技吧?比如在现代,人们不能御剑飞行,只能坐飞机。”
逍遥神君:“的确,这个世界不存在怪力乱神的事。但你有想过吗?也许你的这个世界曾经也有神仙妖鬼,只是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了、或者不愿现身而已。”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幅长长的画卷便凭空铺展开来,横贯整间病房,边缘没入墙壁,仿佛没有尽头。
殷无暝愣了一瞬,目光落在画卷上。
只见画卷中,无数小世界如星辰般散落,每一个都在经历着相同的轮回:
初生时灵气如潮,万物竞发;
鼎盛时仙门林立,诸圣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