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念?

是夙念！

是那个从鬼界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夙念。

晏笙满心疑惑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因为夙念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地飘在海里，闭着眼，好像沉沉睡过去了。

或者说，倒像是死了。

晏笙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向夙念跑去，直到将要脱离地心跌入海水中时，夙念才悠悠睁开双眼，驱使避水术罩住了晏笙一行。

这下，晏笙终于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那片空旷。

他瘦了，晏笙想。

衣裳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料贴在身上，都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为什么会这样?

身为东海鲛人族的少主，自当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才对。

难道他的事还是连累了夙念吗?

晏笙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毕竟自己在鬼界说的那些话硬邦邦、带着刺。

无论是什么原因，总归是他把夙念赶走了，还是用着最难听的话，最冷的语气。

晏笙没处理过这样的人际关系，于是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殷无暝站在晏笙身侧，议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夙念脸上扫过，又落到晏笙脸上，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他开口。

毕竟他和夙念有过一些不可能让晏笙开心的往事，哪怕那些都是夙念单方面的。

没想到，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里，竟然是夙念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前不久，东海妖族出了事，伏危用妖界大乱恐被恶祟侵染的借口，发兵镇压东海。”

晏笙的睫毛颤了颤。

“我父王…”夙念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几个字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战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盏灯。灯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临走前，他把鲛人一族世代守护的传承，给了我。”

他说得很平静。

却平静得不正常。

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被磨圆了棱角，才敢吐出来。

晏笙看见他握灯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绷得很紧，紧得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随时会从指缝间滑走的东西。

三千引从后面飘上来，在殷无暝身侧悬停，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么，如今你的鲛珠便是鲛王珠了。普天之下，那是仅次于龙珠的御水法器。”

夙念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骄傲，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晏笙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那天我不该那样说你”，想说“你父王的事，我很难过”。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团乱糟糟的、理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夙念。

直到夙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不提鬼界的事，只说：“走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奉命在这里等你们很久，现在终于到时候了。”

他转过身，向石阶上方游去。

晏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迈出一步。

“夙念！”

夙念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晏笙张了张嘴，犹豫很久，到底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对不起…我是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夙念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上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不接受，我还在生气，不想理你。”

这明显有些赌气的语气让晏笙愣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殷无暝走过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真的生气，是在向你撒娇。”

“我知道，我知道。”

晏笙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殷无暝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