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殷无暝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塌下肩膀，苦笑着颔首道：“那你们呢，千方百计把我拉到这里，还一直劝我出去做些什么，你们又是想算计我些什么呢？”

“我们？三千世界有大有小，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法则，而神魔二族存世无非只为拨乱反正。”蛇环用尾尖指了指自己。

什么是拨乱反正呢?

“就是——让该留的[留下]，该回去的[回去]。”

殷无暝皱了皱眉，偏头看它，只见蛇环吐着信子，慢悠悠对他笑道：“我们是真的能把你送回现代，这绝不是大话，但要把你送回去，现在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蛇环指了指天上，“你的骨头。但在此之前，你的师妹来了。”

“师兄，你又在发癫了?”

清脆的女声劈开雪幕，像颗石子砸进凝滞的冰湖。

殷无暝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积雪簌簌从眉梢滑落。

他竟未察觉常香见是何时靠近的；或者说，他根本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片冰冷的隔绝里，不愿察觉。

从蛇环的嘴里，他已经知道了孟扶光和常香见在他受死时全程围观的事。

坦白讲，他觉得羞愧。

毕竟当初虽然是姜昭容把孟扶光和常香见捡回百战昆仑巅，可把他们从小带大的人却是他，在他心里，他们就是他的弟弟妹妹。

被自己养大的弟弟妹妹亲眼看见自己的死状和罪责，他真是有些接受无能，想他以前每一次被关入囚域前都会特意把他们赶去各自的洞府闭关修炼，还立下不满十年不可出关的规矩。

唯独这一次，他没来得及。

于是也就是这一次，他没躲得过。

蛇环看懂他眼里的纠结，忍不住开口叭叭：“想你往日何等护着他们……可真叫人寒心呐。”

殷无暝这才动了动眉头，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着白雾散在风里：“我本来就是罪人，这又不是扶光的错。”

蛇环却不肯罢休，尾尖轻摆：“纵是罪人，难道便不配半分私情回护？你可是从小将他养大的兄长，如今说弃就弃，就因他修的是苍生道?”

“苍生道?”殷无暝低低重复，像是才想起这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哦，好像姜昭容和掌门是这么说的，但他们也以为我修的是无情道，你看我像吗?”

一个从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其实内里是个喜欢玩极限运动的混小子，他修个鬼的无情道？

听那些人鬼扯吧。

至于孟扶光，殷无暝想着想着笑出声来，摇摇头便道：“扶光若是修的苍生道，那他这辈子估计都成不了仙尊。”

孟扶光之所以默认他的罪行，才不是因为什么苍生道。

“他是为另一个人不得不这么做。”

这话说得很轻，近乎自语，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怔。糟糕，本该传音的话怎么从嘴里说出来了。

常香见正弯腰拍去他衣摆上的雪屑，闻言动作果然一顿，狐疑地抬眸：“师兄？你说什么？什么无情道？”

“你就不能假装自己没听见吗？”殷无暝坐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衣领，曲起腿看她，“不过…蛇环前辈说的也对，反正现在这次循环也是发生在过去，既然这辈子注定要被暂停，我又何必什么都不做？”

常香见不解：“师兄，你在说些什么啊？”

殷无暝笑笑：“香见，你的[百战不为]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有为]？”

常香见认真摇头：“不知道，但这不是一直都在找嘛！等我找到，看他们谁还敢在背后说我不拔剑就不配是剑仙！”

是的。

常香见从不拔剑，可外人皆知，孟扶光就是常香见的剑，故而这么多年从来都无人胆敢招惹常香见。

可却没人知道，常香见之所以不拔剑是因为她所修的道便是[不为]，她的剑根本拔不出来。

蛇环：“那常香见什么时候才会拔剑呢？”

常香见不知道，可殷无暝和孟扶光却知道。

有一次的循环里，他没有让他们闭关躲灾，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孟扶光和常香见闯上了青天悬镜台劫法场，常香见拔了剑，成功把他带出了不灭天。

可最后谁也没活下去，全上仙界的追杀，让他们三人没一个剩下完整的尸骨。

又有一次的循环里，他听系统转述，因为他没有留下闭关的命令只让二人外出游历，孟扶光和常香见惊闻他的死讯闯上阳关峰找奉阳要说法。

那次常香见依旧拔了剑，成功杀死了奉阳仙尊，却没护得住她的师弟，最后自刎而亡。

“他是怕她又拔剑，怕她死。”殷无暝笑着拍了拍常香见呆呆的头。

“小丫头，回头看看吧。”他眼里都是你啊。

常香见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师兄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吗？殷无暝收回手看向不远处的云芝台，“我也该回头看看他了。”

我的小狐狸，眼里也都是我啊。

他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