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灭泛海的无边灰白中,夷康的刀身泛起幽微的波动,同为晏笙的认主法器,它能清晰感知到另一侧出云剑灵传来的、因记忆不断涌入而产生的激动震颤。
“出云的记忆还在不断添加新的内容,看起来,你的师兄果然是还没死透。”
夷康沉默了片刻,它虽为魔刃,历经万载,此刻却斟酌着字句,试图寻得最能宽慰这少年的话语:“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怎么还这么难过?”
出云也嗡鸣着附和,灵光闪烁间,语气带着剑灵特有的、直率的困惑与期待:“对啊,主人现在身处过去的时间里,那狐狸主人是不是能把主人从镜子里拉来现在!?”
这次是夷康回答了它的问题:“不能,在晏笙的记忆里殷无暝可是活了很久的,这可是既定的事实,现在把殷无暝拉来现在没准会造成很坏的结果。”
“而且把活物从过去送到未来这种事杀伤力很大,所以因果神君只建议我传送与我有仇的人和事。”晏笙眼里透着掩都掩不住的委屈。
但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嘴角对二位器灵说:“师兄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他在努力,我也要更努力才对!”
他振袖转身,衣摆拂开粘稠的灰质,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走!我们去拜龙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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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昆仑巅的雪,下得愈发稠密了。
自从得知自己不能更改历史,殷无暝就把自己关在了百战昆仑巅。
“你整日把自己关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殷无暝依旧躺在雪中,只微微偏过头,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新雪,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长睫垂落,掩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暗流。
蛇环盘踞在檐角垂落的冰棱上,望着那人一日比一日更难看的脸色,终是忍不住叹息。
它游曳而下,落在殷无暝枕畔的雪堆上,声音刻意放得轻缓。
“我这次真没骗你,你的小狐狸正好好活在[下一世]呢,就算你现在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他的。当然,在他记忆中已经发生的事你也不能阻止。”
它从殷无暝左耳爬到右耳,扯着嗓子大喊:“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罢,在因果神君的神力范围内,不会有什么蝴蝶效应的发生。”
殷无暝躺在雪里一动不动,唯有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勾出一个疲惫到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声音干涩,像沙砾磨过冰面:“你们真是比我还懂现代科幻小说。”
居然连蝴蝶效应都知道。
蛇环呵呵一笑,不理他的打岔,继续字字如针,“难道喜欢上你是晏笙的错?怎么就甘愿躲在这里演雪人也不去见他,你真这么讨厌他?”
讨厌谁?
风雪疾了一阵,卷起殷无暝散落在雪中的墨发。
他静默了许久,久到蛇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一声极轻、极低,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气音:
“我只是希望他不要那么喜欢我,甚至最好别记得我,就这么把我忘了也挺好的。”
蛇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尾尖不耐烦地轻拍雪地:“那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在惩罚他?你怎知他现在有没有在想着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正在山下,一日又一日昂头等着和你的下一次遇见?”
可怜的小狐狸,缘何就要喜欢上如此优柔寡断的人?
这次就连蛇环也开始不忍,理解起三千引提起殷无暝时的烦躁和不满。
它忆起那日偶然听见,三千引在白泽面前冷然掷下的话语:“只管撩拨不管负责的男人,就该绞碎了拿去喂狗!”
它此时觉得这话说的真对。
蛇尾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纹路,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锐气:“殷无暝,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不等回答,它便哼了一声,索性卷起尾巴尖一拍,当即就在殷无暝面前展现出了此时此刻晏笙的模样。
只见一只坐在云芝台上的小狐狸正埋头照着书本学画符,着一袭素青窄袖练功服,腰间松松系着绯色丝绦。
他微垂着头,神色是十二分的专注,纤长白皙的手指执着一杆笔,正于符纸上细细勾勒。
不知怎的,许是太投入,一点墨色染上鼻尖,垂落侧脸的发丝在风里荡来荡去,时而拂过微抿的唇,时而扫过精致的下颌,引得殷无暝的目光不自觉随之留连来去,一时竟忘了移开。
晏笙一直都这么好看。
只是此刻的晏笙还没长大,那眉宇间尚未有未来那股明艳和狡黠,流转着的尽是未经世事的青涩与纯净懵懂。
他没见过这样的晏笙,这样乖巧、安静的晏笙。
看着殷无暝望入神的不值钱模样,蛇环瘪着嘴又道:“你再看看,他压在书下的那张纸,上面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呢?
殷无暝随之移动视线,恰好一阵风吹动书本,紧接着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几乎已经写满了整张纸的——
他的名字。
殷无暝、殷无暝、殷无暝……
云芝台上的的少年对恼人的风浑然不觉,只一心与笔下符咒较劲,偶尔因画错一笔而微微蹙眉,写到纠结时所幸再写一次殷无暝的名字用以平心静气。
这模样干净剔透得…让殷无暝心尖某处,毫无防备地软了一下。
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过,不痛,却泛起一阵绵长而陌生的悸动。
直至蛇环收起术法,景象如烟消散,他才倏然回神。
蛇环盘在他耳畔的雪堆上,吐信声低低响起,带着三分刻意为之的唏嘘:“既然已经更改不了他对你的情意,又何至于一直在这里装死呢,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想弄明白的人和事吗?”
毕竟他们现在是在过去,既无后顾之忧,那又何必畏首畏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