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湫此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谢望雪眉眼间的温意淡去,变得阴郁起来。
魏王宫内发生如此变故,建秋宫也是不会幸免的。
谢望雪早已派了人将宫内上下所有人都控制围困起来,上至宗室,下至宫人。
建秋宫前,已是重兵把守。
虞之微停顿在殿门前,瞥了眼殿前兵的佩剑,很快收回视线,大步跨入建秋宫内,一眼看见那伤势才愈的冯湫。
冯湫身着素衣,单披了件外裘,一瞧便知是仓促穿衣出来寻望的。只是还没能踏出殿门,就已遭重兵围守,进退不得。
她身后站着的几名随侍,皆团在一处,瑟缩着身子不敢动作。
看到来人,冯湫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平静许多。毕竟任谁都能瞧出今夜的架势是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能看到谢望雪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此,甚至带着虞之微,那些重兵没有一个阻拦的,她便知晓外头的风浪已然平定。
毕竟三年前再见到谢望雪时,他是以前朝太子的身份朝她行礼的。
这样的人,怎会甘于为囚。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细想,谢望雪算是能令人觉得恐怖的存在。
所以冯湫想,如今的局面就算再怎么不堪,她也总归是落不得死的。
她父亲是楚国武将,当初因无奈之举将她献到魏国做妃,若是今时谢望雪将她带回,加之她这一层身份,对谢望雪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看到虞之微,冯湫仍是警惕的。
她不能相信这人是来好心带走她离宫的。
二人视线相冲,冯湫看着行进自如的虞之微,不由冷笑一声。
“你是要借着你兄长的威风,来看我的笑话?”
虞之微并不喜欢她这句话,她略过冯湫的冷嘲,开始打量起她所居住的这座建秋宫。
驻守在殿内的重兵忽而离去。
可惜夜深了,看不真切,只能估摸个大小。丈量一番,还是较为宽敞的,住在此也算落得惬意。
就是这样好的宫殿,不应该给冯湫住的。
冯湫得不到应声,心中虽恼,却也将目光投在了眼前神色平静的谢望雪上。
谢望雪极为罕见地垂眼望向她。
可只这一瞬,她还沉浸在那片刻的惊喜中时,头皮兀然一紧,她整个人都顺着扯住她长发的力道往后倾斜。
她挣扎着抖动起身子,试图脱身离开那道力,拉扯间,前几日被烛台砸伤的地方随着当下的疼痛一起爆发而出,那双仰天而望的清明双眼里逐渐散乱。
随侍的宫人们开始都想上前阻拦,却都被虞之微那双冷毒的眼给逼退了回去。
那样的神情,饶是男子见了也是要发怵的。
冯湫的痛骂声响彻在整座建秋宫。
“虞之微!你疯了不成!”
虞之微将人拖进了殿室,短短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冯湫的外裘早已掉落,凡是与地面接触到的地方,衣衫皆已磨烂,细小粗糙的石粒甚至已然擦破了她的皮肤。
自己报仇也是报仇,借别人的手报仇也是报仇。
虞之微并不挑。
她睨了眼自己那只抓着冯湫发根的手,两只手胡乱撕扯抓挠着,说痛也是痛的,可跟那颗疯狂跳动的心比起来,这都算不得什么。
冯湫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虞之微抓的更紧了。
“就这么点力气,之后怎么办?”
说着,她捏着一颗黄豆大小的黑丸,硬生生掰开冯湫的嘴让她吃了下去。
头部的疼痛减缓,黑丸的苦意在舌尖漫开,冯湫猛烈咳嗽着,已是管不得别的,只想着这东西绝非好物,伸手便去呕出那颗不知名的黑丸。
“入口即化,好吃吗?”虞之微轻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特意为你选的。”
冯湫发髻散乱,眼口秽物不断,她饶是再愚钝,也看得出来虞之微这是要杀了她。
“你想杀我?我做了什么你要杀我!”冯湫大喊道。
虞之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你错就错在,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该,像条不知死活的疯狗一样,在我眼前到处乱晃。”
永无天日的暗室,冰冷的残席与四处攀爬的鼠蚁虫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若是再次见到,哪怕自己遭受万人唾骂,千刀万剐,身处地狱无间,她也要,亲自杀了冯湫泄愤。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虞之微缓缓倾身笑道:“坏消息是,你吃下的是一枚剧毒无比的毒药,放心,你不会很快就死,你会一点一点,等着毒素蚕食你的五脏,它们就像躲在潮暗之地的虫豸,吃掉你内腔里的血肉。冯湫,辛苦你,等死吧。”
冯湫浑身颤抖,眼底是方才因疼痛而蕴出的泪光,她疯了一般拍打撕扯着虞之微:“虞之微!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药劲上涌,冯湫的声音也渐渐嘶哑隐没,到最后只剩下喉咙的哧哧声。
虞之微蹲下身,轻拍着她的肩:“放心吧,我会不得好死的。死过一次看起来也就那样啊,你怕什么?不过你别狂妄了,就是做鬼,我也是比你强的厉鬼。”
冯湫双手死死攀着她,双眼充血。
虞之微又开始说着:“你知道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平王妃的寿宴上,是在虞府。”
“那时是虞文生打了个胜仗回来,接风宴里,邀请的众多人中,你们冯氏算一个。你风光得很,穿着也鲜亮,骄傲得跟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就因为我在自己家里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你,你连问也不问,看也不看,断定了没有随侍的我是个低贱的侍女。然后,就吩咐你的家丁们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捆到偏院里扇打了一番。”
“所以,在平王妃寿宴上,你找不到的推你下水的人,是我。害你病了月余的人也是我。”
那时做坏事尚不成熟,难免会留把柄。
好在谢望雪会处理。
冯湫痛苦弓腰,泪水不受控地往外溢出。
殿外踏步声阵阵,虞之微直起了腰,笑弯弯指着外面。
“好消息是,棺材给你备好了。虽然简陋,但勉强不透风,你可以风光地为魏王殉葬了。”她怅然道:“想必你远在楚国的父母兄弟知道了,定会为你感到欣慰。”
冯湫指尖抽搐,身子早已软绵无力。
虞之微指着殿外的宫人,道:“冯姬怜你们,允出宫。”
那几名宫人看着蜷缩在地痛苦不堪的冯湫,哪里相信这是冯湫说的,自然都跪下朝虞之微磕头。
“多谢女郎!多谢女郎!”
虞之微抬起脚往外迈去,走到谢望雪跟前时,道:“这种场面好可怕,长兄帮我处理吧。”
谢望雪道声“好”,虞之微便走出了建秋宫,听到棺材落下的重响,她稍稍偏头回望,正好对上被高抬着的正准备入棺的冯湫,那双眼,凄厉地对她发出咆哮声。
而平静的黑眸,忽而笑意满满,冲散了她的怨。
落棺声穿透宫内所有人的耳。
取而代之的尽是黑眸底自发而出的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