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冷而利,在夜中破出道道锐耳之声。
被围聚在融台前的一众人等,来不及喊救,更来不及求饶,只片刻功夫,便同那随着郎中令赶至此地的宫兵们,消匿在这锋鸣之中。
融台中再没了声响。
这一行人中,除了少数因故不得行,余下的基本都是暗地为章昇做谋算的朝臣。
而今全都死在这,怕是连口信都传不出这融台。
细细想来今夜的生辰宴便是一场他人设下的鸿门宴。
虞之微看着面前人,情绪算不上害怕,更没有对他这一番言辞威胁而感到惊恐。
她只觉得,曾经的自己似乎有在刻意掩盖谢望雪那面稍有不堪的本性。
但这并不是一直的,是片刻化的。
而今见到他这般不加掩饰的,虞之微看他的神情多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是喜悦的。
不过她不打算显露出自己的这点情绪。
谢望雪伸出手,“今夜,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否清白,也不需要担心有人发现你杀了人,你只需要跟在我身后,还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了。”
虞之微身后之人早就在她没了挣扎后松开束缚,只是现下松快了,被挤压忽略的伤痛便悄然涌了出来。
她将手递去,回望一眼向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行军,只这一眼,她便觉悚然。
融于夜色中的行军们手中各执长弓,腰下别着统一形制的佩剑,银冷色的盔甲在融台月色下显得愈发凶冷。这样逼宫造势的场面,亲身体验了,还真是令人心惊肉跳。
虞之微收回眼,不动声色地牵牢住那只宽大的掌心。
随着谢望雪朝高台上走,章韫等人的面孔在距离缩近时清晰起来,郑谦与陈惟两人朝谢望雪躬了一礼,随后目光相视,又落在了章韫那张似乎因紧张而茫然的脸上。
“谢望雪,你怎的将人都给杀了!”章韫语气激进,却在气势上又显得弱小。
谢望雪眉头微蹙着睨他,“公子,人不杀,留着让他们宣扬你今夜的逼宫之举吗?”
“况且,公子,”他近乎残忍地轻声开口:“除去王后留下给你的人,站在这融台之上,其余的,都是我谢望雪的兵。你要的精兵,明日一早消息传开,自会有人拜跪于你。”
“你,你......可,”章韫神色痛苦,“可人都死了,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我不还是要被冠上造反之名吗!”
谢望雪微微弯起一点笑,微侧着脸意指远处被一箭封喉的郎中令,轻声道:“王甬,私养精兵,先后纵火烧杀銮羽、乌宫两座宫室,意图逼宫夺势,现已被公子韫,伏诛。”
“魏王受惊,因得知王后死讯,不堪受击,现昏迷不醒。”
章韫脚下一软。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能做出今夜这样的逆举。
可一想到乔毓留给他那一封离别信,他不得不相信面前这个被宫中欺辱三年默不吭声的楚国质子。
若是他不做,乔毓便会死。可若是他做了,这样的后果,他当真承担得起吗?
“母后在哪?”他问。
谢望雪回道:“公子,今夜只有两人安然出宫,王后已焚于銮羽宫中。”
章韫第一次对眼前人生出十全的恐惧来。
在三年前谢望雪到魏为质时,他便莫名对他多了些惧意。偶尔的指责辱骂,也都是装腔作势罢了。
这三年,他并未加入到章昇欺弱的群体中。一是不敢,二是乔毓不允。
如今看来,也倒是明白了乔毓对自己的良苦用心。
魏国朝政紧张,章寅迟迟不肯将太子之位给出,章韫知事后,时常日夜难眠,唯恐哪一日便死在了某处无人知晓。
若非乔毓母族护着,他恐也难以活至今日。
章韫一想到乔毓能安然离开,发软的脚底忽而□□起来,他慢慢回过身,望向那烛火幽暗的融台殿内。
他忘不了临走前,中了风邪的章寅躺在榻上,恶狠狠的一双眼中,满是凄怆。
可这一切都是谢望雪逼的,跟他章韫有什么关系!
他痛苦又兴奋,四肢百骸中像是被遍布尖刺的藤蔓死死缠绕,勒着他无有喘息余地时又用锐意刺激着他,令他从窒息中寻得快意。
章韫微仰起首,敞开双手,下垂的两摆大袖在风中摇曳。
谢望雪双手作揖浅行拜礼:“拜见新王。”
郑谦同陈惟二人紧随其后,一同拜着这位“名正言顺”的魏国新王。
虞之微无声观望,她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但又是个不得不搅入其中的当局者。
她开始怅然。
宫变一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射杀的所有人都被冠以谋反之名,宣已就地处决而告终,而后赶至的,皆是乔氏一族以及左右相邻的朝臣。
之后的事尚未可知,但今夜的事已成定局。
谢望雪点到为止。
他的计划,他的野心,之前从未如此明显流露在外,也不曾告知与虞之微。
如今,虞之微真真切切在他的脸上见到了。
可怕至极。
离开融台,谢望雪牵着她,行至半路时,他忽而开口:“吓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虞之微没有接话。
他又道:“腿上疼了吧,回去我为你上药,好好休息,过几日,我们便回家。
虞之微眼皮微抬,很快又低下眼去。
谢望雪微叹一声,停住了脚:“若华,生我的气了么?”
好半晌,虞之微才抬眼看他,温声道:“我要去杀一个人,杀完,我跟你回去。”
谢望雪轻笑着,道:“好。”
*
虞之微直奔建秋宫的方向去。
那是冯湫所居,也是虞之微探查许久才摸清的地方。
而路线,早在知晓准确位置后,她便已熟记于心。
每靠近建秋宫一步,临死前的冷饥苦恨,便如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织网般罩着她,令她口鼻滞涩。
谢望雪很难不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
她越发加快的步伐,以及眼中难以抑制的杀恨之意,这样失态的情绪,谢望雪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