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宴席,灾火中女郎弱小,难免受伤,但总得让在下看看,伤到哪了不是?”郎中令眯起眼,微压的眉眼被火光映照得极为凶肃,“我虽乃一介粗人,但也知女郎娇弱,让我瞧瞧,是不是先要去请那医师来,给女郎治这路也走不了的伤。”
谢望雪往后退了小半步,手中抱着人的力也紧了几分。
“王郎中令,你只管去请便是,她的裙裳破了,受不得寒。”
那郎中令却道:“到底都是要请医师的,大病小病一起治了岂不省事?”
虞之微攥着微暖的袖口,清晰地感受到谢望雪外衣披盖下的隐怒,她眼睫微颤,弱声道:“王郎中令,你别为难我哥哥,想来我赶赴宴席既是受伤,又是伤寒的,王上也不会因你看管不利而嫌我晦气,我下来就是。”
郎中令闻言,被火光照着的脸竟是黑了又黑。
双脚落地片刻,衣袍下,虞之微轻轻勾住谢望雪的尾指,一触即离。
她微抬起眼,那张素净的小脸在众人高举的火把下显得苍白,她两手攥着外披的衣袍,神情淡淡。
穿过宫道的寒风时不时流旋在众人之间,吹动着那些飘轻之物。
郎中令以及随行之人目光皆往下移,虽是不能仔细查看,却也能在风摆之时,窥见裙下褴褛。
虞之微微微笑着,“王郎中令,可看到了?我也不是不能走,只怕我速度慢,一步拆成五步走,到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被你说成是故意拖着你,才放跑了刺客。”
谢望雪随声道:“王郎中令短短几月便在这宫中当值,自然不是那底下靠着鬻官才能入宫的虫鼠之辈,今夜这刺客,想来王郎中令也定是能轻松拿下的。”
虞之微轻轻“嗯”了一声,略带轻蔑:“是我小人之心了。”
王郎中令右脸皮轻微抽搐了一下,闷着胸口的气,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虞之微见他跟吃了屎一样难看的脸色,对应上谢望雪那番话,心中冷笑。
魏国的人,自是不会给楚国送来的质子好脸色,更何况他身侧的人。
这郎中令故意在此言语刺激,丝毫不惧夜宫遭刺,想来是玩忽职守惯了,哪怕今夜事态严重,他也当着乐子一般。
此时能遇见权位低他一头却身份尊贵的人,自然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这脑子,也不会想到越行宫出事是因为虞之微。
就算想到,也迟了。
这人只想着如何借虞之微来羞辱谢望雪。
可惜,他这算盘打错了。
魏国这样混乱,这郎中令的官位怕是也保不了多久。
虞之微更是期待起某日某处,可瞧见他的脑袋高高悬着。
王郎中令也见好就收,干笑了一声,正要开口,不过这话未出口,便听得“嗡”一声铮鸣,视线中猛地穿进一道极快极利的冷箭,赫然刺扎在他脚旁。
宫道内团团挨在一处的影子骤然震颤。
众人皆寻着这冷箭来源看去。
只见那高墙宫瓦上,伫立着两道黑影,衣袍同风掀动,来势汹汹。
虞之微看向那两道黑影,压下眼中愕然。
王郎中令也不管虞之微谢望雪二人,只道:“这刺客当真是嚣张至极!二位尽快前往融台,在下要去捉拿刺客了。”
那二人似是只为了放这一只冷箭,待这群人追去,他们也瞬间隐没在夜色之中。
虞之微回过眼,冷不防撞上那双幽黑的瞳眸,她耸肩眨眼道:“都走了。”
谢望雪轻轻牵起她的手,微垂下的眉眼似是染上几分忧郁,“若华啊。”
虞之微侧了侧脑袋,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看他。
她也许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她当下还是要先解决一个留有后患的问题。
谢望雪被她如此看着,难免心神起伏,他低低笑了一声,熟络地抬手想要捏她的脸。
往往这个时候,虞之微都会预料到他的动作轻笑一声迎上,但此刻她轻蹙着眉避开半步,让那手僵僵停在半空。
谢望雪眼神幽冷,垂下手。
他未来得及开口问询,便敏锐地捕捉到她手中闪烁的一点银光与短匕出鞘的清脆声。
虞之微注意力都在袖间的短匕上,方才见他什么也不说,自己的心思也飘到了别处,哪里知道他做什么。
反应也都是下意识的,她也没能察觉到对面之人情绪的变化。
她正要掀开外裳弯腰朝小腿比量,还没完全碰到,就被一只手给紧紧攥住。
“你做什么?”
虞之微坦然道:“我在给自己洗脱嫌疑。”
谢望雪嗓音微愠,却又无可奈何:“你在责怪我。”
虞之微冷哼一声:“那不然呢,你能直接杀了那个郎中令吗?然后再杀了所有能怀疑到我的人?这里不是楚国,也不是虞府,收起你那副架子,我自己也能解决好我做的烂摊子,大不了就死,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坏的下场了。”
谢望雪松了手,沉着脸也噤了声。
耳边长靴踏地声渐渐远去,寒风清晰迫耳,虞之微弯着腰,持着刀匕往腿侧一划,皮肉绽开那一霎,温热的鲜红液体如泉涌般汩汩而出。
沁着风中的一缕凉,冷意钻入骨缝间,令她轻微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