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之微盯着这处伤失神。

只在这片刻失神，手中匕首便被谢望雪夺去，他掀开自己的袖袍，不声不响地划了一道更为深刻的刀痕。

匕首上沾染的血迹仍未干涸，二人鲜血相融，与之一同浸没在他那条遍布细密疤痕的手臂上。

他弃了满是鲜血的匕首，神情阴冷。

刀刃撞击在冷硬的砖石地上，声音清响，伴着风声回荡在两人之间。

虞之微冷眼看着他。

他垂下手，压着眼底的阴郁，径直抓住她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若是放在以前，虞之微是会认错的，更不会想出这样明面惹怒他的方法。可她又多了一段记忆，那段能偶尔纠正她思想的记忆。

她要的是对等的关系，而不是靠他若有若无的靠近与施舍。

谢望雪惯会使这一招，亲近了，他便把你推开，疏远了，他又要死皮赖脸地贴上来。总是如此，才让上一世的她总是活在一种可能会被随时抛弃的恐惧中。

而且，他居然只是因为身世特殊便欺她瞒她，就算是不能带走她，为何连封书信也不可传？

他的心，想的比那海还深。

虞之微使尽了各种力气，撕扯、拍打、甚至攀咬，都没能让谢望雪放慢脚下的速度。

她骂了一路，最后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就尽量提着速度跟上他的步伐。

到了融台，那台前乌泱泱地站满了一堆人，瞧着倒像是要占满这宫台。可虞之微被带着来此走近了瞧，各个都低垂着脑袋，没发出一声响来。

再往那宫台上瞧，便见章韫负手而立，身侧一左一右站着郑谦与陈惟二人。

谢望雪扯着她往自己身前靠，冷冷开口，目光望向融台上空融于黑夜之处：“那，藏着的全是乔毓留下给章韫的暗卫，魏王如今，就被困在这融台之中。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什么意思么？”

虞之微蹙着眉，飞快思考他这话中的含义。

“困”这一字，已然明显至极。

銮羽宫失火，魏王被囚，章昇这样唯一能同章韫争夺太子之位的人也死了，如今章韫高站在融台前，意图十分明显。

虞之微没想到，自己这一番动作，竟是促成了今夜的逼宫。

“你是聪明的，你不去杀章昇，我也会想法设法地杀了他。”谢望雪又靠近几分，语气森冷，“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只要我在你身侧一日，你所做下的所有事，哪怕是杀了人，我都会为你摆平！可你为何如今不信我？这么多日了，你总是这样，我快没有耐心了。”

虞之微不禁寒颤，她方才用匕首割破的地方隐隐作痛起来，裙裳不断刮蹭着那一处伤口，似有火热烤炙，逼她发抖，逼她恐惧。

可渐渐的，便麻木起来。

她虚声道：“你夜间离开那段，是去了銮羽宫？”

谢望雪看她这副神情，实在可气可恨，“是。銮羽宫内无人生还，出了宫的，不过是籍籍无名的一对亡命鸳鸯罢了。”

想起这些时日听到的传闻，虞之微眼底浮过一丝迷惘：“是你让郑谦去到章韫身边，是你教唆章韫，也是你一直在王后跟前吹耳边风，更是你，用假死的方法放走了王后。魏王宫内部靡乱，你便借此挑乱，扶正章韫上位。”

谢望雪眼中带着几分欣赏，淡淡道：“是。”

“你大可站在我身后，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委屈，我都能为你抗，可你不信我，”他双手兀然捧着她的脸，逼她仰视自己，“可是，你为什么不信我？”

虞之微笑了一声，心底的怨念更深不少。

而今他既能事事周全，为何当初不能不顾一切地带走她？

“所以呢，你说这么多，是想威胁我让我继续乖乖听话么？”她道：“变成从前那样，回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谢望雪的可怜虫。”

宽大的手掌被寒风浸透，夹着一丝冰凉，又沾染着些许方才不经意被溅到的血气，缓缓渗入虞之微灌满冷风的鼻腔中。

谢望雪松了手，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群身着暗服的人，其中一名手持长弓，见谢望雪伸手，他便将那长弓递上。

他低下眼，从箭筒中取出一只箭来，搭箭、拉弓，箭头竟是对准陈惟那一方向。

虞之微想要制止这近在咫尺的人，双手却被身后的人给束缚住，往后拉退。

“你做什么？”

谢望雪侧眼望她一眼：“他是你的人，难免日后有二心，我不若我现在杀了他，也好避免日后的祸患。”

虞之微奋力挣扎，“谢望雪！你疯了吧！他有什么本事你不是看不到！因为我你杀他，你怎么不杀我？”

谢望雪拉弓的手又开了几分：“我怎么舍得呢？你现在承诺我，日后不会再离开我，我便放了他。你可快些，我眼睛看得没那么清楚了，一箭下去若是没死，我还会有第二箭，第三箭。”

听着那弓弦将近至满的声响，虞之微只觉发冷，手脚冰凉，快要晕眩过去。

她做了这么多，也想了这么多准备，仍旧不抵他。

虞之微停下了挣扎，她看了眼有些模糊的陈惟，又看向等着她下文的谢望雪。

她道：“我不闹了，以后都听你的。”

弓满，谢望雪猛地转换了方向，搭在弦上的箭猛然朝着调转的方向射去，竟是落在那匆忙赶来的王郎中令喉口处。

随行在其身后的宫兵们皆是一顿，看着轰然倒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郎中令，纷纷慌了神。

谢望雪将弓递了回去，弯着唇，侧身对上虞之微那双眼。

他高声道：“全部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