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问:“那她是……”
她问的是地上那具尸体。
李鹤银把眼神从女尸身上收回,静静地把目光移向生者。站在她身边的宁泛秋,脸上神色更鲜明一些,似有怅然道:“我们也不知道。”
说着,她用手绢包出一把匕首,徐徐展开的帕子上,枯红色的血液已经干涸。
横在她手心的,显然就是凶器。
女尸前胸有处致命伤,是冲着心门去的,却被胸肋的两根骨头意外卡住,刺得不深,也没有一击毙命。她两颊像缠了菌丝一般枯白,看来是失血过多而缓慢死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被宁泛秋撞见时,她还尚有余气。
宁泛秋念道:“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奠彼福泽,布往转生。”她偏过眼睛,似不忍,看到李鹤银的神色,又默自垂眼,认真道:“流血过多,很快昏过去了,没多受罪。”也不知是否在宽慰自己。
或许真如她所说——此人躺在寺院的裹尸布上,阖了眼,竟真显出几分安详;或许三千世中,她唯有这一世受苦,只知面容垂老,约莫不惑之年,两鬓已有华霜。穿着的葛布上衣,浸了血也不甚明显,只像被水打湿。
端看这副模样,普普通通,无从鉴起身份来。李鹤银道:“或许只有等陈大人回来,才能知道她的身份......”
她话未说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衣袍在门槛上拂过的摩挲声,只见宁泛秋已经抬起脸来,视线掠过了她,望向身后。李鹤银回过头时,只捕捉到一片衣角。下一刻,原本单膝跪在地上的苏折风冲了出去。
李鹤银接替了苏折风的位置,从宁泛秋手里接过布,蹲下身去,再次细细地擦拭尸体的脸庞,宁泛秋把方才苏折风翻开的衣衽拢好,在盖布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老师,陈蝉还会回来吗?”
李鹤银摇摇头,她便把布扬上。谁料李鹤银慢悠悠道:“为师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啊。”
苏折风冲进院子里,黄昏泼得满眼熏黄。不知名的佛像结跏趺坐于蒙了灰的莲台,手捻莲花,听苏折风一遍一遍喊:“陈蝉!”
她转过眼,风转过身。偏殿一人高的门里,摩诃迦叶朝着她拈花而笑。竹林闪动,一道惊雷。
满耳狂风撼林的潇潇声,诸天神佛无人回应,苏折风提着剑,一间一间闯进去。一抬头,又是几座贴铜充金的大像,文殊师执剑,须菩提执经,其上白额长腿蜘蛛,正大度地俯视她。法印掌的手心拉出一根丝,越吊越高,在轰轰烈烈的穿堂风中纹丝不动。
陈蝉跑去哪了?
苏折风穿过门,视线蓦然被几杆竹子勾住。脑海中浮现出漠烟的那句话:
“梧桐台闻音刹墙外那丛紫竹,就是从李住持这里移栽过去的。”
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沁凉的雨水落到竹叶上,打得它低下头去,笃、笃,滑到并拢的手指上,沿着这一座桥,流向手背。
听到响动,陈蝉也不抬头,照旧靠在石头上。拨开竹子的簌簌声由远及近,在周围转了许久,终于来到她背后。
陈蝉在这卧了不知多久,雨已经在颈窝攒出一泊。苏折风摸了摸她的脸,只是冷得像冰,尚没有发热。她牵起陈蝉的手,陈蝉道:“不回梧桐台了,等雨停,我就把她背去埋了。”
“那是......”
“是我小姨。”陈蝉道。
苏折风嘴巴动了动,想说节哀,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蝉空着表情,有些呆滞。她想要别开眼,可哪里都是细细的雨丝,好像烟帘;又不够浓,没法阻断所有一切,只管不知疲惫地下。
雨雾几乎是淡的,寺庙的雨雾又几乎是恬淡的,除了起初那道煌亮了半边天的雷,其余的时候都很静。苏折风背在弥散开的雨烟中,衣摆贴着竹风,微被吹动,略躬低了身来。
一只手掌出现在陈蝉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