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盯着苏折风的手掌,不知是在看纹还是在看伤,泪水却忽然一下流了下来。
——这是要带她离开的意思。
可是又能去到哪里?
她抽噎了半晌,苏折风才听到一句轻轻的话:“我让她不要找我的。”
陈蝉张着嘴,仿佛喘不过气来,但一下子又抓紧了苏折风的手:“她为什么要找我?我没有告诉她......”
“陈蝉......”
“我方才没怎么看她。”陈蝉呼了一大口气道:“她真的不会动了?真的——”
“死”字被她咬在牙关,砸不下来。
陈蝉艰难道:“我受不了,为什么会......我不行的。”她像盲人一样,把眼睛睁得很大,视线却不聚焦:“还有两个月就是她三十七岁的生辰。她上次说想翻修屋子,我把钱准备好了。”
“我存了很多钱给她养老的。”陈蝉忽然微笑了一下,很快又砸掉两滴泪:“她很喜欢金子,但没见过,所以我都兑成了金子——结果这样一放,就一点也不多。对于喜欢面子的人来说,是不是银锭更有分量?苏折风,我要不要换回去?”
她问完,又自己摇摇头,比划道:“不折腾了,都变成买棺材的钱了。”
陈蝉扶着竹子站起身来,就着雨水抹了抹脸,率先朝外走。苏折风跟在后面,问:“你看过那把刀了吗?”
陈蝉摇摇头:“我情愿扎在我身上,一百次也可以。”
她浑身湿漉漉,冻得直打寒噤,但始终领先苏折风几步。
李鹤银道:“整理死者仪容时,发现里衣缝了个口袋。”
打开来看,是一封折痕遍布的邸报和一张大额银票。邸报是许久以前的,除目上写着陈蝉的大名,说她如何尸位素餐,有忝官箴,左迁浚县某职。“浚县”一地名画了圈,又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可以想见,这位心系侄女的长辈,就是拿着这个地名一路问过来的。
漠烟在陈蝉后面站着,将这封邸报收入眼帘,心道:真是作孽。
当年贬陈蝉过来,是还璧欲先抑后扬,为了让她领水运司职做伏笔。正好太子使了离间计,还璧一不做二不休,假意与手下人离心,将陈蝉调离会城,到地方经营。现在看来,是一步好棋。
然而,皇都邸报越过万水千山到达这位可怜的姨妈手中时,她不懂那些官话,到处询问以后,只弄懂一件事:陈蝉被贬了。
原来陈蝉去乡千里,孤身漂泊,好不容易到达的皇城却不欢迎她;原来陈蝉的志向没有实现,还要颠簸着往南走。不知道孩子有没有伤心,也不知道她到底过得怎么样,姨妈决定亲身过来瞧一瞧,毕竟她都发誓了,要为死去的姐姐和姐夫好好照顾女儿。
刚刚出炉的邸报,透着驿站的油墨香,被胡乱压在乡绅的案头,她偶然翻到手中时,已经陈黄了。决定北上探望,路上又怕被抢,只敢带一张陈蝉给的大钱,又不舍得拆开花,不知道是否走了冤枉路,走到今天,才来到浚县。
见到宁泛秋的时候,她濒死不能言,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口袋,宁泛秋以为她疼,用内力封了她的脉,然而,还是没能捱到把她背回寺里救治。正是这张邸报,让李鹤银找到了陈蝉。
陈蝉问:“可有见到凶手?”
“据我门人所说,凶手仓皇逃窜,只留下这把刀。”
布裹重新被翻开,露出里面那把刀。它的主人、那位宁女侠却不见了人影。
陈蝉深吸一口气,拿起这把血痕满布的匕首。苏折风却指着匕柄上的纹,道:“这个图样,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