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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替嫁千金,只盐不甜 > 第56章 合欢

第56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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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在书房外间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这是儿子的地方,书架上蓝布函套挨着白瓷笔筒,案头端砚里墨早干了,笔尖结了一截硬痂。她不叫他屋里的人点灯续茶,儿子没回来,她不能让下人知道她在这儿。隔断上糊的萱草纹窗纱从墨黑等到灰白,她坐在这头,面朝着门,隔着大半个外间。

从门口进来的人要走七步才到她跟前,七步,够她用眼睛把那个不肖子从头到脚刮一遍了。

椅子硬,坐久了从尾椎骨酸到后腰。她低头绣了几针帕子,那是送给未来媳妇的礼物,亲手绣的,总是代表了些心意。可惜心不静,便搁在一旁了。茶端在手里,盖子掀开又合上,合上又掀开,细瓷磕着细瓷,像什么活物在磨牙。腹中空落落的,太阳穴一跳一跳,扯着半边脑仁。

她知道他在城南。

昨夜回来传话的下人说,林家那丫头被人撵到了河边,最后跳下去了。那不肖子竟也不要命地跟着跳了,扎下去半天才把人拖上来。那丫头咳了两口水醒过来,睁眼看见是他,抄起手边一根湿柳条,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柳条软,打不出重响,但每一下都抽得实实在在。他不躲,也不抬手挡,就站着被打。等那丫头打累了,柳条脱了手,他才弯腰捡起来,搁在岸边石头上,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贱皮子。

柳氏在心里骂了一句,太阳穴又猛跳了一下,痛得她眼前花了一瞬。她正要抬手按,门被推开了。

“去哪了。”

秦砚修没答,房间只余水滴落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柳氏抬起头来,视线重新聚拢。那不肖子站在门内,身后半扇门敞着。晨光从他肩胛两侧灌进来,照见他遍身的狼狈模样。头发贴在额骨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件袍子泡透了。裤脚糊着河泥,鞋面泡胀翻起白边。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左边颧骨底下,一道细斜的划痕,痂皮被泡软了,泛起白边。

她收回视线,落在案头那方帕子上。红线绣的花心密得过了头,像一小团将凝未凝的血。想拆,可线头打了死结,针在上面拔不出来,把针尖给别弯了。

“你铺子里那位张掌柜,今天来府里坐了半个时辰,说少爷这几日都不在铺子里。”

秦砚修依旧没有说话。

柳氏端起那盏茶,盖子掀了掀,又合上,“应天府那位主簿,我让人送过礼了。你若去给林家翻案,状子递进去......”她顿了顿,把茶盏搁回托盘,一声脆响,“只会石沉大海。”

他还是不开口。

柳氏看着他那颗低着的头,心里那把火终于烧穿了底,“同谢家的亲事,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母亲想让儿子走外祖家的老路,儿子走就是了,”秦砚修缓缓抬起眼来,里面的水汽还没散尽,青白的嘴唇动了动,干涩地开口,“儿子今日便去侯府求亲,替母亲谋个锦绣前程。”

柳氏怔住了。

秦砚修转过身,往书房内室走。水从他衣摆甩出来,一串湿脚印从她面前一直铺到内室门口。

在书桌旁站定,他低头看见脚边那汪水晃着日光的碎影子,竟让他一时认不出那是谁的脸。恍惚间一张骑在父亲肩头咬糖葫芦的笑脸,一张在贵人堆里觥筹交错的红脸,还有一张在河边失魂落魄的白脸浮了上来,三张脸在水里绞着、撕着,最后碎成一团浑的。

他抬起脚,把那汪水踩散了。

研了墨,他提起笔,手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笔尖那滴墨已经坠了下去,洇成一团暗渍。

他盯着那团渍看了很久,才换了张纸,郑重提笔。

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是僵的,横不是横,竖不是竖。他等那行字干了,才接第二行。后面不知怎么就越写越快,一个字咬着一个字,把自己当年如何受了谢怀江的指使、如何构陷林霄、证据又伪造在了何处,从心底最腌臜处翻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日光下。最后一页收笔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他搁了笔,把纸页拢到一起,一页一页翻回去数,整整十三页。

用蜡仔细封了口,他才叫了心腹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将信递了过去。

走到外间,母亲已经不在了。案角那方帕子还在,素白绢底,是绣了一半的合欢。他余光扫见针尖上那截红线的尾梢,被窗缝进来的风带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做停留,快步出了门。

台阶下马车已经套好,车夫垂手立在辕旁。他弯腰上车,车帘落下来的一瞬,城南那棵合欢树的影子忽然浮了上来。

他认得那棵树,他母亲绣的花他也认得。从前在林府时,林秦素教他认过的。

她说合欢是“言归于好,合家欢乐”的意思,可惜那时他没懂。

那日从庆王府出来,他失魂落魄地跟在林秦素的后面。

谢家走狗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们换了法子,不再派缉影卫追捕,只日夜缀在她身后,让她住不了店、歇不了脚、找不到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她走一步,他们就跟一步,她停下来,他们就围上去。

昨夜她被逼着走到护城河边,他们就站在河沿上看着,等她自己跳下去。

他赶到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棵合欢树下,被堵得退无可退,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没进了水里。他从水里把她捞起来的时候,满河漂的都是合欢花被雨打落的碎绒,沾了她一头一脸。

他错了。

他以为在谢玉瑶面前伏低做小,就能把证据攥在手里,将欠林秦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

可谢玉瑶还是扣下了那叠证据,他两手空空出了庆王府。谢玉瑶在他身后叫住了他,说林秦素那条命是她放的,她今日能放,明日就能收。她说这话时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听懂了,所以不敢再靠近了。

可林秦素还是发现了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她说他欠她的还不清了。她说她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信谁了。她说完就走了,这回没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合欢夜合昼开,夫妻吵了架,和好了还能重来。可他欠她的,此生再难还清了。

车帘外头街市的声音慢慢涌上来,他靠在车壁上,没再睁开眼。

侯府到了。

他下了车,径直走了进去。门房发现是他,没打招呼,由着他自己往里走。

他穿过回廊,走向书房,步子越走越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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