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涌上来的那一刻,栖霜以为自己会死。
水下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暗流比想象中急得多,她不知道水流往哪走,只知道她得从水里出去,不然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其实不会水,只是年少时在村口河边见过邻家哥哥泅水,记得那人怎么蹬腿、怎么摆臂。可没蹬几下腿,脚踝旧伤突然炸开,她嘴里的气差点散了,呛了好几口水进去。她不敢挣扎,只是把身体放松,任由水流推着她走。
也不知道漂了多久,水越来越冷,像有冰针在扎。水流变得更急,她以为自己要被冲走了,忽然手臂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是石壁!
她奋力抓住石棱,指甲抠进棱角的缝隙,把自己一点一点拽了上去。脚踩上实地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跪下来,猛喘了几口,铁锈味从嗓子眼翻上来,浓得发苦。
她撑着膝盖,抬起湿透的眼睫,往顾锁寒那个方向看去——
竟是空的!
许是光线太暗,水汽太重,害她看走了眼。可再看过去,那里还是空空如也。
吊着顾锁寒的石棱齐根断了,白花花的石茬裸露在外。可他手脚还被捆着,根本不可能自己挣脱。
他已经掉下去了!
栖霜僵了一瞬,猛地低头看向脚下。水面有一处还在动,波纹正在往外推,还没散净。
她的腿累得发抖,可来不及想了,拿了块岸边的尖石,一个翻身重新跳了进去。
他就在这片水域里,一刻都耽搁不得。她努力让自己停止慌乱,整个人一寸一寸没入黑暗,伸手往前,却什么也没摸到。
她的气快没了,还不死心,终于在快要崩溃的时候,摸到了一片衣料。她死死攥住,顺着摸上去,摸到了肩膀和下巴。
是他!
水流托着顾锁寒往暗处拖,他还在跟绳子拼命较劲,像砧板上被摁住腮的鱼,死不认命。
她贴上去,顺着腕间勒肿的皮肉摸到了绳结。可指头塞不进,指甲也抠不动。她果断抽出发间簪子,戳了进去。可麻线太滑,她又猛戳了第二下,第三下,也没能把死结挑开。她低头用尖石开始磨绳结中间那股麻线,又感觉到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寸。
慢,太慢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磨断了顾锁寒腕上的绳子。她肺里那口气也到头了,胸腔内里憋得一片热辣。视线开始泛白,连眼前的浑浊暗河都退了色。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栖霜好似一粒被泡涨的米,肺腑里灌满阴冷的腥甜,身子往下坠,魂却虚飘飘地往上浮。浮到半空,模模糊糊看见顾锁寒蜷起腰腹,像一只被抽去脊骨的鹤,猛地折下身子去够脚踝的绳结。他接过她手里的尖石,磨动死结时青筋暴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莫急,水却趁机灌进来,呛得她口鼻尽是河泥的苦锈。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被人一把扣住了,五指嵌进她湿漉漉的发根。接着滚烫的柔软贴了上来,是他的嘴唇,激得她浑身一颤。他为她渡了一口气,世界是凉的,水是凉的,连骨头缝里渗出的都是凉意,唯独唇与唇之间那一点暖,成了虚空里唯一的锚。
她被拎出水面时,耳膜还蒙着水声,嗡嗡的,像隔了一层纱。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可眼皮沉得掀不开,她软塌塌地倚在那人的臂弯里,唇上倏地又压下来一团热。
这回渡进来的气带着他不容推举的滚烫,像是怕她就此离去。她喉咙里漫出一声极轻的呛咳,骇得他一愣。
“栖霜......”他哑着声,唇又落了下来。这回渡气的意思淡了,他用鼻尖轻触了她的,又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地碾,像在描摹,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栖霜第一次不知如何应对,攒了攒劲,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可惜没力气,拍得软绵绵,像小猫在挠。他却顺势把脸埋进她湿透的颈窝里,热气全喷在她锁骨上,低低笑了起来,“还有力气打人,看来死不了。”
她旋即掀开眼皮,一眼剜过去。可惜刚溺水的人,眼刀没开刃,扎人不疼,只痒。
“叫你莫跳,为何不听我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印在心上,“就这么怕我死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尖却红透了,“你管我。”
他没接话,手臂忽然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摁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湿透的头顶。她也不吭声,脸埋在他衣襟前,听见他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被他闷死了,才听见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哑得不成样子,“醒了就好。”
他低下头,嘴唇迷恋的蹭了一下她额角。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倏地滚下来,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声音闷在他衣襟里,“……箍太紧了,喘不上气。”
他这才轻轻松开。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好在湿发黏在腮边,遮住了半张脸。河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得冷。
他也感觉到了,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水声哗哗地拍着岸边的石头,忽疾忽徐,像两颗找不到节拍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你刚扔下去探水深的是什么?”
“侯爷赐的玉佩。”
她猛地扭过头来,眼睛瞪大了,刚才那点软乎劲儿一扫而光,“……你拿价值千金的东西探水深?”
他垂着眼皮看她,嘴角也弯了起来,“是啊,往后只怕要辛苦你跟着吃苦了。”
“谁要跟你吃苦!”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这回比刚才那下有力气多了。
他笑着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两个人闹了这一阵,身上的湿冷倒散了不少。
“走吧,”栖霜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总不能在这儿晾干了再走。”
他跟着起身,趁她缓步向前的工夫,弯腰把落在石滩上的木簪捡起,往怀里一揣。
从河滩走出去没多远,暖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兜头浇下来,湿透的衣裳被没走多久就干了大半。
栖霜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道山洞的出口已经远得只剩一线窄窄的黑,被草木遮了大半,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刚才在里面的每一刻,这会儿想起来都模模糊糊的,像上辈子经历的事。
顾锁寒站在她身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我的图都被人摸走了,你那里的假图应该也不在了吧?”
“嗯。”
“线索断了,也许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