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记得,”栖霜转过身来,晒得半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拨开,眼里满是光亮,“最后一站的地名,我记在脑子里了。”
“是哪里?”
“平洲,”她角微微翘起,“再说红袖拿走了一真一假两张图,够她琢磨一阵子了。”
顾锁寒盯着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那张假图本来是要陷害我的,对吗?”
栖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索性顾锁寒没再纠缠,只把视线移回前面的路,“也好,如今身无长物,去平州的路费还得靠你了。”
栖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只能别过脸去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 “两个大活人还能被饿死吗?总有办法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百步远的土坡上,立着两个人。
风掀起银面人袍角的一截,露出底下深青色的靴面。他看着远处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苦笑一声,像是自嘲, “她总有办法活下来。”
红袖缩在他半步之后,目光从他侧脸移到远处,几个时辰前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干净。
那时她捧着鎏金香球里的东西和那两幅图,脚步轻快地去邀功。
把人拖进山洞吊起来之后,她其实站在栖霜面前看了很久。那脸灰扑扑,还沾着泥,整个人狼狈不堪。公子杀伐果决,可所有的规矩到了栖霜面前,总会莫名其妙地软一截。思及此处,红袖把牙咬紧了,才忍住了当场伸手掐断那截细白脖颈的冲动。
可她忍着忍着,忽然想通了一件更妙的事。
她不用亲手杀她,只需算好那两根石棱断掉的时间。到时就算公子追过来,看见的也不会是他心里那丫头的清白模样了。她和一个男人困在水里,衣衫不整,随便往哪个方向想,都够他膈应一辈子。
死太容易了,活着被人嫌恶,那才叫报应。
银面人接过那些东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红袖脸上,像在等一个解释。
红袖嘴角还翘着,“这可是大功一件,公子不奖励我吗?”
“哪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已经发了怒。
红袖的笑僵在脸上,把醉仙居的事从实交代了——怎么迷的姐姐,诱栖霜顾锁寒深入密室,又是如何一网药倒。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因为银面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屋内忽然静得可怕。
“谁让你动她的。”
不是问句。
红袖梗着脖子,“我听了您的命令,您说只要拿到东西......”
话没说完,银面人一抬手,抓住红袖脖颈,重重推向柱子。
“我问你,”他沉声问,“谁让你动她的。”
红袖脸涨得通红,气被挤成一线,从嗓子里碾出来,“......您没说不能动......”
他开始不耐烦,“她在哪!”
红袖已憋红了脸,却多说一个字都不肯,“我说了不知道。”
他指下加了力,“带路。”
“......我找不到......”
她本决定不会告诉他了,可他们最后还是来了,因为他终于许诺要娶她,在一切结束之后。
她还记得他当时眼底的鄙夷和厌弃,可她还是等到了这份有期限的承诺。
赶到河边时,栖霜正缩在顾锁寒怀里。他低着头,嘴唇轻吻着她的额角。
红袖下意识去看银面人。
面具底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爆起的青筋沿着手背一路爬到腕骨里。许是攥得太久,皮肤绷得像随时要从骨头上剥下来。
红袖认得那个姿势,七年前她帮他剜过毒肉,剜了十几刀,他就这样攥着拳头一声没吭。
可当时他中了毒,如今却没有。
远处的栖霜打了个喷嚏,顾锁寒把外衫脱下来裹住她。银面人迅速别开了眼,像是被烫到了视线。
红袖忽然觉得喉咙上那圈淤青又开始疼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寻常, “你去,跟上他们。”
红袖不解道,“可图都到手了......”
风从河滩那边灌过来,掀动银面人的袍角。他垂着眼皮,看着自己靴尖前头那片枯草,看了一会,才重新抬起眼来,“两张图指路线南辕北辙,你我都不知道哪张才是真的,”他目光没往河滩那边去,只落在面前的空处,“但她知道,也只有她知道。”
红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疼,只是那件事还没做完,他还不能停。
想到这里,红袖心里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她用了惯常的语气,捂着脖子,想要探求一丝温存,“可您刚才掐疼我了!”
“忍着,”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拉长的影子显得有些落寞,“忍过去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