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许多年里,流光剑的意识一直被困在剑鞘之中。它难以理解为什么分明楼杉清在最后一刻是有无限遗憾的,却抛弃了自己,选择终了生命。它被困在原地,无处可去,于是疑惑中又生出无根之恨。
直到某一天,一个小姑娘闯入这荒郊野岭。她一边哭一边努力搀扶着一个比她高上许多的少年,这样自然走不好路。两个人走得跌跌撞撞,半身都是血,小姑娘没有手擦眼泪,只能由着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又混入血中。
一个踉跄,小姑娘跌倒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一边的少年已经没了生气。一时间,她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是呆愣愣地望着少年。
“哥哥?”她问道。随后她茫然地看着周围。
杂草丛生,杳无人迹。天地之间空旷地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许多人在她这般大的年纪,还不能明了死亡的意思,还带着些许如梦似幻的遐想。她却不然,她生的时候不好,正巧是荒年,遇见的死亡都是那般丑陋。哥哥的脸上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微弱的笑意,好像死前见到了想见的人,又或者是终于把这二十出头的生命熬到了尽头。
她想道,可我本就不要什么,为什么上天连我唯一有的东西都要收回去?刹那间,她尚且蒙昧的意识里竟也长出了茂盛的恨意,像一片蔓延的菟丝子,顺着她的四肢百骸往上爬。
这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沙哑沉闷,带着明晃晃的蛊惑,却已经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声音,“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起来,只看见被风吹的嘎吱作响的古庙门内有一把剑。
“孩子,快来。”那声音带着温柔和善意。若是世上真的有神明也不过如此。
小姑娘在跑向古庙时被白骨绊了一下,她只是虚虚瞧了一眼,没有在意。只是……有些站不起来了。她像是走兽或是蝼蚁一类,贪婪地匍匐在剑下。
……
然而那些幻影戛然而止了。
唐岁初骤然对上了黑衣青年的眼睛,那眼睛里带着分外浓烈的恶意,看得人毛骨悚然。他心里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流光剑的执念分明还没有结束。谢家父子一次都没有出现,怎么可能到这里就停下了!明明他没有说错话,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一刻,金色的剑锋已然来到他的跟前。那样快的时刻,在唐岁初眼底却无限延长,却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前变成了血红色。预感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唐岁初回头一看萧慕北,却看见他的整个袖子几乎全染作了血红,长生剑也泛着妖冶的红光。
萧慕北面色苍白,又呛出一口鲜血,那血却没有落下,而是奇异地浮空,随后汇聚到长生剑尖。
“你终于接下了我一剑。”青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唐岁初心里不好的预感更盛,他手指轻轻蹭了蹭袖中的匕首。
那青年说道:“你……为什么会有两个灵根?”
是萧慕北。
因为萧慕北本身就是唐岁初那番说辞的破绽——建和年间的受害者从不只有他唐岁初,也不光有唐家庄。
只是没有人寻到那些微渺的声音。
只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萧慕北是木灵根,这是剑门弟子名册里所载,是弟子入剑门时经长老确认,不可能有误。但他在半年前京都邻水河畔分明使用了魔教水灵根才能修成的剑法,还有此刻……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剑门元婴修士眼皮子底下修魔,一修就是八年,旁人一点也没有发觉。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有两个灵根、两副经脉。
这不可能是天生有之的。换句话来说,他不可能是天生的天才,他站在这里,他的功法、他身上的痕迹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锦糖阁给的名册里,那些包括姚冬州在内,同年失踪的孩子都去了哪里……
萧慕北却并不痛苦,也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尽管此刻还在渗血的伤口显得他有些狼狈。尽管勉强接下那一剑的他可能已是强弩之末。
他只是又一次安静地拿起了剑。
……
唐岁初袖中匕首在他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他的脑子因为骤然的剧痛冷静下来。他的手顺着刀刃移到刀柄。
现在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唐岁初想道,这件事就算到了这份上也是有转机的。但结果如何不取决于他自己。唐岁初手指用力,正准备掷出匕首。
流光剑灵却道:“你真的要这样做吗?”它的声音不复前一刻的疯狂,像是强行冷静下来。
唐岁初闻言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对手完全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这也正常,因为这确实是当下他们唯一的、最后的突破口了——唤醒谢朝露。
明眼人都看得出流光剑和谢朝露是有强关联的。流光剑不像小师叔的执念,反而更像一个独立的个体。既然神器可以认主,这特别的准神器也未必不行。或许谢朝露是可以左右流光剑灵的。谢朝露出现在这里就是他特别的佐证。
但是流光剑灵却没有阻止他们。
黑衣青年声音温柔到了极点,藏着不怀好意的蛊惑,仿佛在对小孩子说话,“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既然你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我不会杀你。”
这句话很奇怪。
谢朝露绝对是此局的变数,就因为如此没头没尾的原因就不阻止吗?
黑衣人笑眯眯地说道:“我不阻止你们。你们可以叫醒这个孩子,但是在那之后,整座城的人都会醒过来。”
醒来,但是出不去。现在的临乐城就是当年的唐家庄。醒着和睡着的人都大概率会死去。只是如今的他们做着好梦,便是死也没有那么痛苦。让他们清醒的死,太残忍了。
“而且,你就那么确定他是个好孩子?你也不过来城中三日吧。而我可足足陪了他这许多年。”黑衣青年耐心地为唐岁初分析着,语气像是真心替他考虑,“这种方式叫醒人多疼啊,温柔一点嘛,不然他醒了,生你的气又该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唐岁初的顾虑。他不信任谢朝露,或者说在改变他人生的那一天以后,他就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了。
但唐岁初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掷出了匕首。
残忍也罢,心狠也罢,都是实打实的机会。
在匕首擦过谢朝露掌心的瞬间,少年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在美梦中,带了点朦胧的笑意。此刻便显得有些割裂。
唐岁初和流光器灵都看向谢朝露。反倒是萧慕北没有看向这边,他像是一个安静等待,却并不关心结局的人。
唐岁初感觉到手心血液顺着手指流下的湿润感,尽量把表情调整到温和善意,对这即将清醒过来的人笑了笑。
谢朝露是被疼醒的,方才半边心还在梦里,此时模糊的视野里尽是陌生的环境,又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氛围,顿时从美梦里抽离出来。
他看了看手心的血痕,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又瞥见一旁唐岁初的匕首。他是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