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先发制人,小心翼翼地安抚道:“你醒了?感觉如何?事发突然,只能如此,还请谢公子莫要怪我。”
谢朝露目光看向在场的两人一器灵,很快锁定在唐岁初身上。唐岁初提着的心放松了一些,因为这个迹象表明,在场的三个人中谢朝露最熟悉、最信任的应该是自己。
谢朝露问道:“小唐少侠,城中如何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先问的是城中的情况,而不是自己手上的伤痕、周遭陌生的环境,说明他比起关注自己的处境,更在乎他人的。这些都是好兆头。
唐岁初迅速解释道:“城里人目前都安全。只是……”唐岁初刻意停顿几息,继续道:“若是天劫落下,所有在此之人都会被迫分担天劫之威。流光器灵或许尚有余力,其余人怕是会死在第一道劫雷下……”
流光器灵没有打断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而这也的确是事实。
不远处的城中不再寂静,有了些渺远的人声、宝器破空的声音。有人醒来了。
谢朝露隔着剑鞘,摸了摸腰间金色的剑,那是流光剑的本体。流光器灵没有任何动作,若是换作别人,估计早已被剑气反伤。
就像几年前的姚映雪,她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死去的。她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于剑前匍匐,带着生死的执念,奋尽全力拔出了剑。结果却是显然的。
她在拔出剑的下一刻,便被流光剑掩藏已久的锋芒贯穿了。
而流光剑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守承诺。它看着女孩的器灵一点点成长,她的“哥哥”死而复生,一点点蚕食临乐,扩张自己的土地。
谢朝露的手颤抖了一下,抬眸与唐岁初对视,“小唐少侠,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唐岁初镇定道:“你可以救他们。”
谢朝露听了他的回答,却皱起了眉,面色冷下来,“他们是指谁?那些才来两日、贪婪冷血的人配叫作城中人吗?”他的眼中露出挣扎、痛苦的神色,却还是因为愤怒,喘了一口气以后说出了那句话,“我的亲人、朋友……不是早就已经死去了吗?”
唐岁初闻言只觉得头脑一阵嗡鸣。
是啊。如果谢朝露醒过来就意味着城中人可以清醒过来。然而……首先得是人。那些几年里不吃不喝、不会受伤的灵傀,真的还能变回人吗?死而复生,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那些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唐岁初咽了口口水,换了个角度说道,“你说那些人不是好人,但城外的人呢?它为了渡劫尚能引那么多人来此,若是它成功了,离开这里,又有多少人会因它而死?”
谢朝露讥讽一笑,“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了。”
唐岁初顿了顿。谢朝露确实问过他什么是好人。大长老也问过。唐岁初道:“好人就是……”
谢朝露摇了摇头,目光冷漠地打断道:“我不在乎了。过去的临乐也不是完全封闭的,虽然很少,但也是有人来这里的。他们中有两类人。”
“第一类,或许就是你所说的好人。他们看见了我的剑,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帮助我。然后不出一炷香就会像狗一样爬出城。”
唐岁初想起自己曾在临乐城外见过一个疯子,张口闭口就和别人说见到鬼了,以至于好多人在客栈里都在传城中有鬼。有的人真的信了,有的人大肆嘲笑那个疯子。但是后来他们都来了。
那个疯子或许是真的见了鬼。
“第二类,变成了城中的一部分。”
李姓刀客在过城门的时候,看见了在当铺门口犹豫的少年郎。他一眼就瞧出,这人背上背了故人的绝世好剑。他恨那把剑的前任主人,也连带着对少年厌恶起来。
他谨慎地关注了少年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最后选择藏在少年回家的必经之路。
然后他就死了。
谢朝露问道:“那么你口中的好人在哪里?如果真的有,为什么我娘病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我爹死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我过着一模一样、日复一日,整整八年的生活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谢朝露此刻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的生活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吃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和街上的重复一样的对话。母亲不吃药病也不会加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所有人都只会笑着看着你,走出城门却还在城中。我每天都在练剑……”
够了。
唐岁初想起他确定谢朝露不是器灵的原因。就在那日二人交手以后。
因为此人天资奇差,他绝不可能在几年前就把不鸣剑练到这种程度。他的剑在告诉唐岁初,这个人日日夜夜、无比勤勉的练剑。但尽管如此,他依旧挥不出不鸣剑的最后一式。
就像他注定面对这样的命运,逃不掉。
谢朝露定定看向唐岁初道,“所以,我凭什么要救这些人。”
但世上不只有这两种人。这个说法太过狭隘,比如……
唐岁初坚定地望向他,温和地轻声道:“还有我。”
谢朝露一怔,似乎被那背着天光的、不如何明亮的眸子所震慑,他苦笑一声,轻声道:“你走吧。”
因为太晚了。
流光器灵打了个哈欠,像是意料之中一般,笑道:“他都放话了,我自然放你们走。快走吧,别打扰我渡劫了。”
一滴久违的雨落在了临乐的大地上。
沉闷已久的天空终于有了缝隙。随之而来的是湿润的泥土的味道。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人们却并不为这场雨而喜悦。它不是庆祝严冬过去的春雨,也不是预示丰收的秋雨。它只是一场夏日的雷雨。
叹息声、求救声、压抑已久的哭声。剑鸣刀光触及屏障,一无是处。
人们在这昏暗、绯红,山一般的劫云下、苍天眼下,宛若扎堆的蝼蚁。
一直缄默的萧慕北此刻安静地望向唐岁初,温柔安静地笑了笑。他没有如他所言地转身离去,眼睛里也没有怜悯与慈悲。
他的衣袂被风吹起。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小唐公子。”
越来越密集的雨在萧慕北身后汇聚,变成雨帘,变成石缝里坑坑巴巴的小水洼。天光是红色的,雨水是红色的,萧慕北的剑也是红色。
而他只是笑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所以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