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满头大汗地回到房间时,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门缝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其余官兵已三三两两起身洗漱,有些还同她打了照面。
对旁人来说,这是崭新的一天的开始,再寻常不过。
但对落云来说,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
昨夜从颜云玦房里出来之时,她只觉浑身冰冷,心脏的血液像是流空了一般。
她鼓起勇气,想要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却被他拒绝。
他让她走,甚至连过所都如此熨帖地替她考虑到。
看来他也想结束了。
也好。
主仆都做不成了也好。
省得拖泥带水,搅得人心烦。
虽然这么想着,但落云的泪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一滴一滴,滴得她的衣物斑驳,滴得她心情烦躁。
索性两手一推,将杂物全堆在床尾。
再也无力支撑,落云顺着床沿滑坐在地。双臂抱着脑袋,窝在自己的小小一方天地里。
眼泪流干了,脑子倒清醒了。
他说的不是“你走吧”,而是“若你选”。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他在等她做出选择。
那么她到底想不想走?
她一直不敢去想。心底有个答案,但她不愿承认,也不愿细究。
她躲他,是出于恐惧。若还保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终究要来的离别降临之时,她会被残酷的现实打得遍体鳞伤,无力反抗。
她在做准备。
退到安全的地方,退回公事公办的主仆关系。退到她慢慢接受离别,退到她不再心存侥幸。
他向来给予她极大的自由。
选择的自由。
落云想起他们被追兵追杀至祁鸣山脚之时,那时的她斩钉截铁,选择陪他走下去。
走啊走,走到如今这个田地。走到他们相爱,走向他们离别。
当时既然选择要走下去,就不能半途而废。
起码,至少,送他安全回到墨城。
不需要额外的说服,不需要费力的控制。
落云仅花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留下的理由。
零散的衣物用品,还摊在床尾。布包袱的结,始终没有打上。
落云选择把东西放在那。
等她练完拳再回来收拾。
天光乍泄,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
拳风在耳边呼啸,昨夜身体里被抽离的温度,正随着额角冒出的汗珠,重新回归体内。
她的想法,也随着天色一点点清晰起来。
昨夜他的痛苦,此时浮现在她脑中,历历在目。
她是做了撤退的准备。
那他呢?
他被蒙在鼓里,被冷落,被疏远。这对他又何谈公平?
她的恐惧、她的思考、她的选择,起码他要知情。
他如此尊重她的选择,她也应该报以同等的尊重才是。
只是错过了恰当的时机,再开口,又何谈容易。
一连过了两三天,落云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重提此事。
墨城部队已至,本就不算大的官驿被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披甲执锐的将士。
他忙着遣兵调度,安排回城事宜,终日不得闲。
她也没闲着,被李方铠抓去帮衬后勤,忙得团团转。
但他既没有催着她给过所,也没有再遣人寻她。
就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官驿,他们愣是见不上几次面。
纵使见到了,颜云玦也总是淡淡地望一眼,随后淡淡地转过头。
很难说究竟是因为眼疾看不清,还是刻意在避她。
或许还在等她给出答案。
但要叫她怎么给?
她此刻还在这里,难道不是答案本身了吗?
难道非要她冲到他跟前,没头没尾地说“我们谈谈”吗?
落云握着扫帚站在庭院内,眼见着颜云玦杵着他给她的那支柱杖,从容丝滑地踏进屋门,却并未分一丝眼神给廊前的她。
又一次,她想要开口的心情,被他的漠视瞬间浇凉。
扫帚在地面扫得哗哗作响,落云似乎在用灰尘泄愤。
正想远离他的领地,眼不见心不烦,却见艾迪亚出现在院中。
她们倒是对视了一眼。
但艾迪亚没多说什么,移开视线,依照原定的轨迹,踏入颜云玦的房中。
本来是想走的。
但落云的脚却不听使唤地挪到窗台边。
即使关着门,只要她闭上眼睛,他们的对话声就能被她轻而易举地捕捉。
屋内。
艾迪亚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桌边的颜云玦,语气颇有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