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在众人面前甩开我?让我很没面子!”
颜云玦掀了掀眼皮,对她这般不速之客的霸道行径已习以为常。
“墨城规矩众多,男女授受不亲。”
“我知道!那不是仅限没关系的男女吗!”
艾迪亚拔高了嗓音:“你如今是我艾迪亚指定的和亲对象,不日就要成为我的夫君,我不过只是挽一挽你的胳膊,难道是什么越界之举吗?”
熟悉的跳动感自太阳穴传来,颜云玦抬手摁了摁,无奈道:“承蒙公主厚爱,颜某不敢当,和亲之事需从长计议。”
“还有什么要计议的?”
艾迪亚坐在他身边,态度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拒绝的空间。
“我们若结亲,你便有了蒙国的势力。你在墨城的仇家,再对付你的时候多少也会更忌惮,不是吗?”
“公主想得天真了。”颜云玦几乎是嗤笑出声。
艾迪亚被他的话一刺,收起了锋芒,沉默片刻,似是在思考。
他斟茶递去,劝道:“公主有所不知,颜某能挂着个封城之君的虚名,全因颜某无党无派、无权无势。若我当真有了权势,届时便是众矢之的,公主跟着我,日子能好过吗?”
艾迪亚无意识地接过,喝了一口茶。
不等听完他的话,便将杯子重重放下:“那也比跟不爱的人,每日相看生厌的好!”
“爱?”
颜云玦没被她这阵仗吓退,反而皱着眉,定定地看着艾迪亚。
“公主……爱我吗?”
艾迪亚被噎得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
这是爱吗?
她其实并不确定。
好感多少是有,但若就此宣之于口,似乎就像是落了下风。
于是她绕过这个问题,板着脸道:“反正我艾迪亚,不是那种拈酸吃醋之人。不管是那个落云,还是那个前段时间来过官驿的女的,你要是喜欢,纳她们做妾,我绝不阻拦。”
颜云玦心下一坠,脑中闪过这段时日落云的种种失魂和反常。
不会是……
“这些话,你可也同她说过了?”
面对颜云玦突如其来的诘问,艾迪亚倒是坦然,语气中带着些不屑:“说了。怎么,她找你告状了?”
她怎么可能会告状。
落云那般善解人意的妥帖之人,怎么可能向他哭诉,让他陷入权力与情义的两难。
她当然是会委屈自己,放手妥协,把所有难过、不甘、怨气,都默默消化。
自己窝着哭了,转过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做回那个可靠的、冷静的守卫者。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求。
颜云玦起身,正色望向艾迪亚。因眼疾而目无焦点的涣散目光,此时透着异样的严肃和笃定。
“公主,你误会了两件事。其一,落云在我这里,没有‘做妾’这个选项。她只会是颜某唯一的正妻。她若不嫁,我便不会再娶。”
他的语气平静,但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其二,应当是句废话了——我不会娶你。我不需要蒙国的兵马,也不需要圣上的恩准,更不需要绑架我的婚姻与余生,去换取所谓的‘利益’。我有选择,而我会选择可选择的自由。”
“选择?!”
艾迪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拍手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亮。
笑够之后,她却拍案而起,正视颜云玦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一个和亲公主,何谈选择?我也想选择纵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闻鹰鸣,嗅草香。而不是被送到这般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低声下气,受人侮辱!”
颜云玦扫了一眼闻声而入的异邦侍女。她们个个神情严肃,紧张地瞪着他。他能听见从她们袖中传来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公主,和亲之事,我很遗憾。但我绝无折损你的意思。”
他的语气依旧沉稳,虽然疏离,但艾迪亚却感受到一股冷静的力量。
她稳下心神,自知失态,胡乱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泪,尴尬地撇过头去,用蒙语同侍女们说了什么,她们便退了下去。
“公主,和亲虽已定。但你仍有选择夫婿的权利。不若待你到了墨城,见过各式男子,体会情愫萌动,再定主意不迟。”
艾迪亚吸吸鼻子,哑声开口:“但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的懦弱平民女子,值得你这样?她有什么好?”
不提还好,一提颜云玦就来气。
“她为什么不敢说话?还不是因为她把你的话全听进去了!你也知道,她就是一个平民女子。能摒去那些世俗眼光与我同行,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你再跟她提联姻资源,提圣命难违,她怎么可能不害怕会拖累我?若我是她,我也害怕。”
他深吸几口气,平缓下急促的呼吸,低头叹道:“也怪我,没给她足够的笃定和信心。”
“真是情比金坚。”
艾迪亚话语里的讥讽意味十足。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痴情种是你,还是先前那个浪荡公子是你。”
颜云玦没被她刺到。
他只勾了勾嘴角,戴上那副伪装的温和面具。
“公主觉得哪个是我,那便是我。”
送走艾迪亚,颜云玦独自在房中站了片刻。
方才那番话,他说得铿锵有力。但此刻,他才觉得手心微微发潮。
那些话,并不单单是说给艾迪亚听。
真正想说予的那个人,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他的讯息。
福笙推门而入,正欲开口,便被颜云玦匆匆打断。
“方才屋外可有人?”
“有是有,但看不真切,只瞧见一个人丢下扫帚,从窗边离开了。”
福笙顿了顿,回忆着那个匆匆离开的清瘦身影。
“应当是落云。”
他肩头一松,这才发现方才他一直摒着气。
此刻松下来,倒是畅快。
“叫她来,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