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眼神中,方才的激情已然褪尽,只余无尽的悲愤和痛苦。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落云。”
良久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却有几滴冰凉自上方坠落,掠过落云的唇边。
咸咸的,涩涩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在我身边,变得这般委曲求全?”
落云没有说话,无声的泪自她的眼角滑落得更凶,洇入他的枕间,同他的眼泪融为一体。
颜云玦替她把衣服细细拢好,起身垂手立于床边。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痛欲裂的感觉。
他向来不是强取豪夺之人,他太明白无止尽的欲望,会带来什么毁灭性的后果。
她若不愿继续与他同行,他可以放手。
颜云玦擦干泪,开口吐出的却是无尽的寒。
“你若想走,我不强留。墨城卫队将至,我也无需你的保护了。若就此一别两宽……”
压抑下的冷静,只会换来更大的反噬。心痛到无以言加,像是有一柄卷了刃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头最软、最敏感、最痛楚的那块肉。
颜云玦的声音已然发抖,可这话,他一定要说完。
若这场离别注定要来,开口结束这段关系的,必须是他。
否则她的泪,她的妥协和委屈,便不可能出现在今夜。
他沉下肩膀,艰涩道:“若你选择的不是我……我许你自由。”
他能听到被衾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身后的落云坐起了身。
她依然没有出声,只能依稀听到微弱的抽泣。
但她没有走。
她在犹豫什么?
颜云玦心底忽地生出一丝希望。
她向来果决,如此犹豫,是不是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腹部后知后觉的痛楚传来。
颜云玦低头瞥一眼伤口,才发现又有红色渗了出来。
他自嘲般轻笑一声。
她不仅果决,还很有责任感。她的犹豫,大抵是因为这桩子未竟之事吧。
颜云玦吸吸鼻子,哑声开口:“伤口不严重,我自己也能处理。你……让我独自待着吧,我累了。”
半晌,身侧才闪过一个身影。他的目光不自觉追去,正见着她抬手,欲掀帘而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匆忙道:“过所……可遣福笙转递给我。”
落云的脚步一顿,像是应了。
帘子在她手中攥着,吊杆被摇晃得嘎吱作响。
只是落云并未回头看他。素色布帘扬起,她快步离去,消失在颜云玦的视线中。
颜云玦一夜未睡。
他不爱刨根问底。
凡事皆有因果,但不是所有事,都有必要去追究一个“因”。
或者说,都只有一个“因”。
颜家大火,不可能只是因为父母清正廉洁,挡了阴暗者的路。
落云如此决绝地、突然地要离开,也不可能只是因为他,或是她,做错了什么。
但所有事情,都要有个交代。
他能接受这段感情就此结束,但不能接受它这样不明不白地了结。
先前还心意相通,不过短短几日便形同陌路。如此强烈的落差,打得他措手不及。
悲痛之余,颜云玦也隐约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参与者或许不仅仅只有他们。
找到问题的症结,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一群虫子在他的伤口上行军。
颜云玦草草地撒了些药,随意地裹了几圈纱布,抬头之时,才发现天色已经透着灰白。
横竖也睡不着,不如趁着日色尚浅,随便走走。
于是他披上外袍,散着长发,漫无目的地在官驿里游荡。
鬼使神差地,竟转到了院角。落云的房间,就在最角落。
极轻的“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颜云玦突然反应过来,仓皇闪身躲到院墙后。后背撞上墙面的闷响,在清晨寂静中尤为刺耳。他屏住呼吸,等了半晌,才敢确认她没注意到这里。
只是还没稳下心神,颜云玦就不住想。她这是等不及,要趁天没亮就离开吗?
可她如果要离开,必然会经过他这堵院墙。若是撞见了,要怎么开口?
装作若无其事,道一句“好巧”?
还是贴心地提醒她,“你的过所还没办妥”?
还是干脆抱住她,求她别离开?
颜云玦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数十个念头,却迟迟没见她出现。
他有些疑惑,微微探身出去。
才发现落云根本没带着行李。
她只是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打拳。
他看不清她的动作招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天光之中,沉稳又利落地,打出一招又一招。
颜云玦属实捉摸不透,落云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躲着避着不见他,但又似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急着逃离。
既然她不急,他也便不急。
给彼此一些空间和时间,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