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同吃同住”,但落云最终还是回到另一间房休憩,与巫年一起。
虽动作极轻,几乎是足尖点地,但还是扰了巫年清梦。
准确来说,她并未深眠。巫年自从下山后,便一直睡不好。
本在祁鸣山上安安稳稳,过着神仙般的出世生活,如今带着尘封往事返俗入世,一时之间自是心乱难稳。
巫年见她晚归,横竖也睡不着,便披衣起身,点亮火烛。
暖黄灯光照亮室内,也映亮落云略显疲惫、心事重重的脸庞。
“巫……”
因着已是深夜,四下无人,只余她们,落云下意识放松了警惕。
可话甫一出口,她内心便顿时警铃大作,还是生生改了口,声音压得更低。
“……陈大夫,你怎也还未睡?”
巫年倒是轻车熟路,关键信息隐得很是顺滑自然:“离开那地后,便一直睡不安稳。”
落云面露关切:“可有吃药?”
巫年摇摇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收效甚微。”
她深深叹一口气:“医者不自医,果然没错。”
巫年已坐在桌前,似是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落云顺势将角落的炭火盆搬来点上,堂内顿时敞亮更甚,暖意融融。
她轻声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巫年用脚尖,将炭火盆往落云那推了推,语气依旧平淡:“当了这么多年缩头乌龟,现在受点折磨,也是该的。”
“话……不能这么说。”
巫年看着云淡风轻,但落云清楚,她心中定是愧疚满怀,酸楚难耐。
那段往事,哪怕已得苦主之解,但终究是心头的一根刺。
但巫年向来不是沉湎于情绪中的人。
她一把将落云的手拉过,起袖诊脉,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有异常?”落云探头问。
“没甚特别的,不过是你心绪纷乱,瘀堵不通罢了。”
巫年殷切的目光,投向面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
“我最初为你诊脉之时,你危在旦夕,脉象反倒还更平和。如今是怎么了?”
落云闻言怔愣片刻,随后感慨地叹道:“或许是心里装的人和事,比以前更多了。”
从前的她,孑然一身,独来独往。
心思只在自己身上,一头扎进卖力赚钱,赎得自由的循环之中。
而今的她,似乎与这个世界连结更甚。
心中有了挂念之人,自然会为他们考量费心。
一体两面,无谓好坏。
但巫年却对此表示疑惑:“你和君上,之前不是……?”
话没说全,但落云理解她的意思。
“不是。”她摇摇头,看向地上摇曳的影子,“先前,确只是主仆关系。”
落云的思绪飘远,竟不自觉漾出些许笑意:“说来有趣,我和他,相识不过半年光景。”
“怎会?!”
巫年没忍住,低呼出声。
“你们之间相处甚是熟稔自然,我还以为即使你们并非爱侣,也该相熟已久。”
落云眸中的烛光跳动,那眼神中却又有些许落寞。
“但我总觉得,还是不太真切。”
“何出此言?”
巫年将脑袋凑近她,随后看着空落落的桌面又一皱眉。
“怎的皇家别院里,连点解嘴馋的小玩意儿都没有。”
看巫年这不刨根到底不睡觉的架势,落云心头莫名有些暖意。
她虽不喜热闹,惯于独处。可在罗府中见着小丫鬟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分享心事,亦或是在街上见着小姐妹们相邀聚会,她都不免心生羡慕。
虽然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侍从,但因职责特殊,能直接同这个庭院中最大的掌权者对话。
这份“特殊”便也于无声之中,将她隔绝在外。旁人不愿同她深交,她也理解。
又加之她生活本就狭窄单调,故而她鲜少有机会,同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说起这些少女的隐秘心事。
承载她这些翻涌心声的,只有城郊树林的鸟兽,以及天上飘忽不定的云。
如今见巫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落云心头的壁垒不禁松动些。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去寻些零嘴来。”
巫年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神色间皆是不属于她这般年纪的活泼和灵动。
她们并非贵客,自然无人可差遣。
落云裹紧随手取得的外袍,跨进清冷夜色之中。
只是去后厨的路上,没走几步,便被巡逻禁军盘问数遍。
落云无奈,只得叫上李方铠,和她一路同行。
“这三更半夜的,你们找吃的?”
李方铠手扶剑鞘,身子笔挺地立于门边。尽职的戍卫姿态,替他们免去了些被盘问的麻烦。
“宴席上未吃饱?”
膳房收拾得极其干净,干净得如同她的钱袋。
落云只得翻翻墙边地上的菜篮,里头却尽是些未处理的蔬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