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这一遭“小变故”,后半段的宴席,哪怕仍是珍馐罗列,颜云玦也觉味同嚼蜡。
他面上维持着平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不住瞥向身后。
落云依旧垂眸静立,守卫姿态俨然专业,可紧抿着的唇线,却透出她的不耐。更别提她刻意营造出的疏离感,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有意避开,这让他更加心绪难安。
艾迪亚倒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近乎逾越的亲密举动,不过是寻常礼节。
宴席已尽,她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后,便带着一贯的凛然傲气,在侍从簇拥下离开宴厅。
是夜,月明星稀。
冷冽的空气中,已嗅不到一丝先前热闹宴席的气息,只余沁入骨髓的寒冷。
颜云玦和落云坐在烛前,沉默无言,室内只余蜡烛噼啪的声响,与窗外寒风同奏一曲。
今晚的荒唐堵在胸口,颜云玦几度启唇,话在嘴边滚了又滚,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低落与沮丧一眼便知,如窗外寒风一般,剜着他的心。
千言万语,只能汇作轻声的一句叹息——
“落云,对不住。”
落云闻言,眼睫微颤,抬眼看他,眉间凝重。
烛火在她眼中闪烁,却没什么温度。
“对不住……什么?”
“今晚的一切。”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她放置于腿上的那双紧握的手,却在视线触及到她眼中的淡漠之时,堪堪收回。
但落云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淡然无波。
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呢?
身份悬殊非他所愿,公主强势亦非他能控。
他已竭尽全力,在规矩和权谋之争的缝隙中,为她争得更多庇护和尊重。
只是他们毕竟无名无分,并未成亲。她亦非名门望族,更是无官无职。
若他执意要她相伴,只会落人口舌,并无半分好处。
他颜云玦可以不在意这些所谓名声,却绝不会不为她的处境考量。
可惜,无论如何考虑,这都是个绕不开、两头堵的死胡同。
“我知道,你为我考虑甚多。你没什么对不住的。”
落云盯着地上飘忽不定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团影子,就是她。
她的整个人,似是杂糅在一起,没有具体的实相,只呈现出这般不引人注意的、黑色的模糊之物。
“只是我一直,无法名正言顺地,同你并肩而立。”
她的声音如烟,似要消散在空中。酸涩之感也如浓烟一般,呛得她几乎无法出声。
“我们的差距,有如鸿沟。”
“不是的,落云。”
颜云玦向她迫近,几乎半跪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那双冰冷的、让他忍不住靠近的手。
他的安慰之言已然呼之欲出,却在看到落云眼中近乎冰冷的坦然之时,全然消散。
她的眼睛不会骗人。显然也不会骗过她自己。
再多的安慰和承诺,在现实鸿沟面前,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他不愿眼睁睁地见心爱之人,因这无形的枷锁而沮丧无措。
有什么他能够做的呢?
颜云玦脑海中飞速搜寻对策,忽地灵光一闪,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仰头看着她,温暖的烛光点亮了他棱骨分明的脸庞。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带着些许期冀和紧张:“如若我们……成亲呢?”
成亲?!
落云浑身一僵,心头“轰隆”一声,似是心脏跳漏了半拍,惊讶地双眼圆瞪,却只发出气音般的喃喃。
“不……”
“不?”
颜云玦浑身的血色似是倏地褪尽,方才被希望点燃的星星之火,被冷水兜头浇灭。
他苦笑一声,巨大的失落感将他淹没,紧张的目光移至他们相叠的双手之上。
明明情深,为何不愿?
他的失落,显然也刺痛了落云。
她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反握住他颤抖的手,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愿的意思。”
颜云玦似是溺水得救一般,又活了过来。
他也自知是他心切,没彻底理解落云的意思,便失了方寸,误会了她。
此刻他深吸了几口气,沉下情绪,才开口道:“那是什么意思?”
落云的心依旧跳得厉害,却不得不小心斟酌着遣词,生怕又说错话,叫他误会。
“成亲之事,事关重大,关乎甚多,理应三思……”
颜云玦近乎是抢着应她:“可我并非一时冲动。”
落云曾经觉得他的眼神虚伪无物,似有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但此刻,他的眼中薄雾散尽,前所未有的清澈真诚照亮了她。
她忽地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心跳如擂,轰隆作响。
本就不甚清楚的思绪,因着这完全意料之外的对话走向,化作一团乱麻,缠绕在她脑中。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同心跳一般,也在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我是认真的,落云。”
颜云玦捧起落云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珍重而轻柔的一吻,随后将自己的脸颊贴于她手心之中。
她常年练武,掌心内有薄薄的一层茧。触感不算柔软,但颜云玦却莫名感觉安心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