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此类的时刻越来越多了。
闷而燥热地堵在胸口,像一爿积雨云,不知何时才会落雨在那方堰塞湖中。
于是辛惟爬过去拿电脑。
忽然后腰被按下,重心歪斜,一头埋进了金银花海里。
“我也是配得感很高的人啊。我认识你就行了。”
小姑娘太瘦又太小巧,抱紧了也会觉得轻飘飘到不可靠的地步。
李遂倾小心翼翼地没碰到她的伤处,把习惯性奓毛挣扎的女孩捞到膝上拢紧了,敏捷地捏住她下颌,以免她动口咬他。
“别担心会被我卖掉。虽然现在体检其他指标都算正常,也还是瘦,还好弱啊。你这体格,我就算论斤卖都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就这么养着。我不缺那几个钱,更何况你还能给我赚钱呢。”
更可疑的是,触感一点儿都不觉得硌得慌,与其他方面相比,身子却非比寻常的柔软。
现下已经没有要紧的伤,只需要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别乱动了,没好完全呢。我说啊,我的宝宝怎么这么脆啊?”
问出口他就知道白问。同样是用脚都能想到,辛惟当年练习的时候没少把自己当耗材。
日积月累,攻击力最强的地方竟然成了最薄弱的地方。
如此才三天两头地拄拐。
这就是她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总是支使其他人替她动武的理由。
只是她太会伪装不动声色,众所周知的怠惰且傲慢,谁都不会知晓究竟水深几何,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仅作攻击还好,毕竟她素来毒辣地捡敌方最为孱弱的部位攻击,觉察不出端倪。
可惜自身防护脆弱到不堪一击,完全无法以正常人的标准看待,随随便便就可以被刺穿到遍体鳞伤。
分明是既做不了刀,也当不了盾。可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些“丢人”的弱势。
这已经不是她适量示弱博取同情的范畴,而是交付自己的软肋。
所以她绝口不提。
尽管辛惟已经很有自知之明,敏捷地为自己排除了绝大部分伤害源,控制着动作没有伤到重要的头、腰、后背等部位,还是会有很难算得到的意外。
似乎她自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腿部软组织损伤仅仅是轻度,可是,万一呢。
他无论如何都赌不起这个万一。
那种心头一恸一抽的症状,像他高强度处理三十多个小时课业加工作没合眼之后,心脏剧烈的抗议。
大概是得叫做“心有余悸”。
“行了。不想说话就别说话,我没逼着你跟我说。”
辛惟懒得去上学,也就决定顺便一口气休到元旦假期结束。
长发垂卷,素黑眼罩遮住右眼,腿上缠满的绷带就像极了装饰,尽管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此时面无表情,尤其像个巫蛊娃娃。
闻言,小姑娘的眼睛又清空成一面空空如也的雾面镜子,仅剩虚饰的戒备,表达也直白得很。
“那你想怎么样?”
话说出口好像李遂倾在勒索她。
“暂时不怎么样。等会儿就不一定了。别用这种跟别人说话的语气跟我说话。”李遂倾轻声嗤道。
单手箍着她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从提来的一堆袋子中翻出一个首饰盒。
是一个耳挂,点缀着几个不同造型的蝴蝶结。
他打开首饰盒取出耳挂给她戴上,端详着她耳上小巧的蝴蝶结熠熠生辉,轻轻拨了拨。
“这么怕疼,以后就别打耳洞了。你看看适不适合上次李韬钰帮你代购的那条小裙子?”
李遂倾又叹口气,手伸过去重新环住她。
“不想看美女哭,你就乐意看我哭?”
辛惟忽然想抬头,好奇道,“真的可以哭吗?”
“……”
脑袋被按在少年颈窝里,手臂圈揽得紧到让她不适。
随即,她听到了从头顶缓缓降落的解释。
“圣诞节那天我有事,本来准备办成了来找你。哦,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有几个牌子的早春秀上我给你订了几个很配小裙子的包,小裙子也订了点儿我猜你会喜欢的设计师品牌呢,过几个月你就能慢慢收到啦。
“结果你给我整这出,然后就只能临时改目的地摇人帮忙了。我作为学长,帮学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不然我来这儿也是给蒋宁祎帮倒忙。
“这几天都挺忙,真不是故意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的。替你处理事情啊,易嵩都告诉你了吧?
“要么,”头顶上的声音忽然掺了几分戏谑,“我的宝宝肯定全程都听到了吧?”
“哦。”辛惟应声。不置可否。
“我也猜路铭轩不是无缘无故转学的,而且你可能也挑拨过他跟王仕豪的关系。不过,算了,都跟我没关系了。”
其余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只是到此为止。
她抬头,看到李遂倾眉梢轻挑,弯弯眼便好似在笑,眼里无数风流,澄滢地,光下似乎能一眼望到头。
像盛着清酒,虽有物却总觉是空盏。
或许是毒酒。
饮下后不情愿地滑入喉头,毒液侵蚀五脏六腑。
经年累月积毒愈深沉疴难返,早已记不清是从哪一个瞬间起埋下祸起萧墙的隐患。
“你这眼罩又怎么回事儿?”李遂倾挑起眼罩的绳子。
辛惟拨开一角,给他看,“普通的麦粒肿。这个真没事儿。”
“别太在意啦,其实我就算摔下去了也不算什么事啊,你看我现在也还好。”
李遂倾扯她的脸,插嘴,终于有些忍无可忍的意味:“那你觉得什么叫不好?”
辛惟没回答,而又说,“反正没让蒋宁祎被砸到什么的就是我赢了。痛恨我的人那么多,我至少不想再加一个本来对我还算不错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
“现在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为什么这么脆,准确的来说,可以看成……很早以前被我叔打的?”
辛惟还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波澜不惊,“不过不是虐待儿童。我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