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梓哭笑不得,当落座的一刻,又成了惊喜。
——棋盘对面,与水鸟灰色瞳仁、长发舒卷的少女重逢。
少女清灵得令人眼前一亮。
只是完全不认识自己。
并且一节课都心不在焉,礼让先手给他,落子也漫不经心。
他没有经验,惨败便是命中注定。
“心不在焉还是后手都能做到这地步,佩服。”
魏梓微笑着认输。
少女心神不属地笑笑,冰冽的声音掺着甜,客套一句:“承让。”
下课之前,他探头看签退表上的名字:「辛惟」。
银钩铁画的行楷,漂亮潇洒。
字如其人就在这一刻遇见。
他不由得想,这一手好字和她本人一样令人过目不忘无法模仿,她是绝对没办法翘课的。
而后,魏梓说起辛惟时,脸有些红。
听闻与他对弈的人是辛惟,和他们结伴而行的另一个朋友猛回头。
“她啊,美少女啊!虽然都说她有点目中无人的……但听她朋友,就是丁茵,说她人特别好,她善,就是脸盲不记人。咱还不认识她,咱不说这个。哈!你看看能让她正眼看的都是什么人。”
朋友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我看你……也可以!你试试呗。高三的马上就跑路了,我听别人说都要出国了,那就是异国了啊!辛惟肯定学文科,咱也学文科,表现的机会到了啊!你不也是校草吗?”
尽管朋友那句窦可疑的停顿实在很伤人……
魏梓叹气:“希望你不是在预言我也会秃顶。”
毕竟校草榜第一是教导主任王老师。
魏梓经常看到辛惟。
可以看到她跟李遂倾比比划划不出声地加密通话,也可以看到他们并肩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他们聊起来就没停过,不知有多少话可以说。
出于家庭原因,他也跟李遂倾在不知何时的饭局上有过照面,不过他们不是主角。
对方只冒出来一会儿又神秘失踪。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却不谄媚,跟什么身份的人都能聊到点子上。
辛惟会跟他有话可说也是魏梓能接受的事。
魏梓竞选了班长,想什么时候就能让她能看到自己。
看到就可以,什么都不强求。
陈晔骁莫名其妙的某次聚餐聚会上,魏梓偶然见到了辛惟。
她缩在李遂倾身边拿他的掌机打游戏。第一把一塌糊涂,李遂倾光顾着搭在她肩头笑也没指点她,放她自己摸索,第二次她就可以完美通关。她把通关提示举给他看,然后他在她耳畔说话,她点头。
那时,辛惟除了身边的人,谁都没看。
在三中的元旦联合晚会上,魏梓在后台鼓励同班同学,发现辛惟刚下台就慢慢往墙边挪,看上去身体状态很差。
他在向她走去的路上,看到她被蒋宁祎拎了过去。
那个志骄意满的少女对辛惟满脸烦躁还是轻手轻脚地捞她,低眉时担忧一闪即逝。
尽管都说她俩不和,恐怕只有魏梓看得出来,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几乎是下一秒,辛惟就被匆匆赶来的人接过去裹在暖烘的冬季校服中。
旁人看来就是她跳累了就栽在最信任的人怀里。
他转身不再看。
魏梓还知道,景又琛跟辛惟私下里有不浅的联系。
某一日的行政楼外,两个女生不知在说些什么,联系紧密的模样。
运动会下雨那天,魏梓听闻辛惟被老师叫过去和踢馆人对弈。
他观摩了整整两局棋局,准备了很久的伞想递给她,却看到有双拒不收回的手就等她缩进去。
朋友啧啧称奇,用了句文绉绉的形容,“檀郎谢女就是不一样,敢在主任面前整这出。我们纪检部也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被人啧啧称奇的地方还很多,比如辛惟对李遂倾堪称任性使唤的“哎”。
但在魏梓看来,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至少,李遂倾在她心里绝对没有被分门别类为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辛惟只有对感兴趣的东西,表情才会转换到她灵动骄纵的另一面。
比如,那时游览秘密花园的小姑娘。
她看花花草草大甲虫都比面对他时灵动。
魏梓实在没办法忽略,她一声声的“哎”其实都是在一声声地撒娇。
都是她理所当然地知道有回应才放肆地去喊,幼稚率性是开放给亲密的人的。
所以她会跟丁茵说“我不管我今天必须要吃到gelato”,她会黏着蒋宁祎挑逗,她会骄横地管李遂倾叫“哎”,不高兴就动手,但也会伸手拽他衣角。
那种偶尔切露的脆弱,下意识依赖地抓眼前少年的衣角。
看上去很像表演,可是分明似是而非。
深灰色的雾色深处才是那个轻灵到捉摸不定的小姑娘,魏梓一直在反复研习辛惟望着那人的眼神……是中意吗?是迷恋吗?
轮不到他就已经被别人占了。
高三那一届的毕业典礼上,朋友痛心地拍他肩膀,“别看了,辛惟这裙子都是人家送的,头发是人家梳的,舞也是跟人家跳的。路透社说这哥老早就跟辛惟约好等她毕业回来再请她跳一次。咱别给自己添堵,别人结婚你就别又唱又跳了。”
魏梓低头自嘲,“上次你说帮我助攻,结果名字都没发,傻得可以。并夕夕砍一刀都比你这个助攻有用。幸好我及时换手机号了。”
朋友大冒险输了美其名曰去跟喜欢的男生表白,其实在用他的手机模仿他的语气发短信,最后得意说大恩不言谢。
魏梓看到已发送的短信差点儿气晕。
朋友瞠目结舌,“你至于?”
……
高二开学,看到分班表就辗转反侧到半夜。
哪怕,运气不会三番五次地眷顾他。
魏梓按捺着自己紧张到几欲作呕的心情。
现在他不是那个蹲在天台上被日光照得无处遁形委屈哭泣的魏梓。
而是目前由内而外辐射他人,阳光自信的魏梓。
无数次幻想过的自我介绍。
暑假他跟随爷爷天南海北飞来飞去四处观鸟,跟着老头老太们扛着长枪短炮在一个位置一待一整天。
他收获了不少,文件夹被他命名为:飞鸟集。
书桌上也有一本《飞鸟集》。
开学当日,魏梓选择了辛惟身边的位置。
她总是喜欢窗前,喜欢望窗外。
后排都是冷门座位。
个子高于大部分男生,没有近视眼,都是他的优势。小时候父母还总是对他个子高视力好只能坐后排颇具微词过,他却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飞鸟振羽扑扇,在小小一方心湖中掀起滔天风浪。
湿润的黏稠的眼睛,都是日积月累积攒下的无根水。
兜里的手机中,有他保存着的一张珍贵的照片。
该知道不可能的。
可是,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如同云腾致雨,落雨不歇昼夜。
从很久以前的午后天台起始,女孩抬手指着花盆,“砸啊。”
“砰”——
从未摔碎过的花盆,却在这一刻碎在他心里,震耳欲聋。
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想让她知道。
魏梓伸出手,体面而郑重——
“你好,我是魏梓。”
……
直到,直到这一日。
黏稠溽热的温度没有变化。
——他手里那张珍贵的照片,该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