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几日,到八月十八这天忽然停了。
良时美景,喜逢吉日。
天还不亮,吴家宅院里小厮丫鬟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吴府张灯结彩,凡是能用眼睛看到的地方皆挂着红绸,间饰以朱漆灯笼。
顾却月来的早,此刻正站在院中看众人将最后一处布置落定。
正院当中用青布幔起了棚,这便是青庐。
青庐内铺着牡丹花纹地衣,十分鲜亮。
正堂中摆着几案,案上摆着聘礼单子,几案下还有一对儿用红绳捆扎的大雁,寓意忠贞不渝,从一而终。
主婚人,听着仿佛是坐高堂,受拜礼,实则不然,其实干的迎送宾客,预备席面这类活计。
昨日,顾却月已代吴中玉去林家送了两匹绛红绸缎,金银首饰、喜果若干,以及一封催妆诗作为作为催妆礼。
这是规矩,只不过当中催妆诗由新郎官作更好,若实在作不来,可由傧相代笔。
奈何吴中玉肚子里墨水不多,请的傧相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请来的傧相闷在书房大半晌,笔头差点咬烂了,竟就写出一句来。
就一句,还是大白话。
当“吉日良辰花轿来,新娘快出门前阶”当作催妆诗递到顾却月这个主婚人跟前的时候,简直是能叫人两眼一黑的程度。
索性顾却月替他写了,省的出丑。
转眼到了迎亲的时辰,顾却月核对完名单,又把迎亲路线,礼数一一交代。
“到了林家,先在门口下婿,他们有女眷拦门,你们就多说几句漂亮话,多塞些喜钱。”
众人点头。
“然后催妆”,她看向吴中玉,他苦着脸应了。
顾却月知他背下来都费劲,早就替他想好了招儿。
“诗我都写好了,交给傧相,到时候他会帮你。”
“新娘子接了,路上遇到障车,该给喜钱的就给喜钱。”
“回来后入帐,拜堂,撒帐,合卺,一样一样接着来。”
一行人整装待发,顾却月最后看一眼,径直走向其中一位傧相。
那人正忙着整理马鞍,为做傧相,他今日穿的绛纱袍,一改往日。
临近启程,鞭炮噼啪,红皮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人肩头。
陆钦耸耸肩,活动间瞧见顾却月,见她招手,牵着马走过来。
“顾大人有何吩咐?”
大喜的日子,即便是寒暄,都是带着笑的。
不必担心对面的人如何想,不必硬挤出一个合乎礼制的笑。
从柳湾回来后,陆钦再未从顾却月脸上见过笑模样。
其实,她并非看上去那么冷若冰霜。
她是会笑的,赴任途中钻到能避雨的山洞里时会笑;到江州之后,站在坝上看滔滔江水的时候会笑;捧着公文到刺史府送的时候还是会笑。
陆钦知那笑是对同僚的。
可那日他把话说开,是连同僚都做不成了。
这样明媚的笑,不知过上多久她才再愿意向自己展露,陆钦如是想。
几步远的功夫,顾却月不知陆钦愁思,只问:“诗背熟了?”
“熟了。”
“真熟了?”
陆钦正了正神色,忽而开口背道:“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自有夭桃花菡颜,不须脂粉污容颜。”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
背完,他看向她,眼里多少带点得意:“一字不差。”
顾却月却不看他,“那便好,别给我丢人。”
陆钦抱拳,玩笑道:“你就放心吧,顾大人,背砸了提头来见。”
说完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汇入迎亲队伍中。
……
林吴两家虽是隔着大半个江州城,但今日宾客众多。
这边迎亲队伍出发,吴家这边便要抓紧时间备着酒席。
西边灶上蒸着鱼,南边灶上煮着汤,丫鬟仆妇穿梭往来,端菜的端菜,摆盘的摆盘。
顾却月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写的位次单,口中念念有词。
“上席四桌留给林家长辈,东厢两桌是林家族老……”
正门外,爆竹忽然噼里啪啦炸响。
“来了!来了!”
“是新娘子来了!”
满院宾客都往门口涌。
鞭炮燃起的青烟尚未散尽,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口,最前头的便是吴中玉。
他身后的跟着一顶花轿,轿子停稳,喜婆上前掀开轿帘,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扶着喜婆胳膊下了轿。
嫣然手执团扇遮面,宾客一起哄,害羞的低下头去,叫人只能看清头上戴的珠翠。
门口摆着一只马鞍,嫣然由喜婆扶着,抬脚轻轻跨过去。
“跨马鞍,步步安!”
喜婆高声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