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几步,有人递给喜婆一只粮斗,斗里盛着谷豆,花生和枣子。
喜婆抓起一把往嫣然身上撒。
“撒谷豆,年年丰!”
一斗撒完,围观的孩子一窝蜂上去抢。
吴中玉这是已经在门内等着,他手里攥着一截红绸,见嫣然进来,将另一截递到她手中,二人各执一头。
红绸牵起,新人肩并。
两人踩着毡毯,一步一步往里走。
到了庐内,早已有准备好的几案。
顾却月站在几案一旁,声音清朗:“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青庐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对着吴家老爷老夫人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下腰去。
嫣然头上颤枝花微微晃动,顺着花朵往下看去,耳根子红了大半。
顾却月笑了笑,正要继续往下说,旁边不知哪个半大孩子起哄,“洞房,要入洞房咯。”
热热闹闹一直到后半夜,宾客这才散了个差不多,地上瓜子皮花生壳与鞭炮的红纸屑混作一处,是独有的喜气。
下人们忙着收拾碗筷,杯盘交错声在喧闹过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后院厢房里另摆了一桌,是给傧相们备的。
男女傧相共八位,加之顾却月,大家忙活了一整天,这个时候才得闲坐下来喝盏热茶。
菜重新热过,酒也重新温过,众人围坐,有说有笑。
顾却月坐在主位,面前是一碗还没动过的八宝饭。
新婚夜吃八宝饭也是江州习俗,寓意新人甜蜜恩爱,直至白头。
陆钦坐在她斜对面,中间隔着三四个人,两人离得远,倒没有什么言语。
众人说说笑笑,正热闹着,一个身穿水红襦裙的女傧相忽然开口对身边人道:“婉因阿姊,不是说不来陪嫣然了么?”
“你不来,这才叫我顶上的。”
被唤做婉因的女子约摸二十出头,名如其人,生的分外温婉,她闻言笑了笑。
“本是家中有事,得迟几日才到江州来,不得已拒了嫣然。”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少带着些哭笑不得,“谁知男傧相那边不知怎的多了一个人,嫣然又没旁的好姊妹,只好紧赶慢赶到江州来。”
“我这脚还没站稳呢,就被拉过来帮忙。”
满桌人都笑起来。
傧相人数都是提前定好,像这般临近婚期又有增减的倒不是没有,只是少见一些而已。
“多了一个?”有人问,“男傧相不是一早就定好的么,怎么还能多?”
“谁知道呢”,绣娘摆摆手,“反正我来也来了,他们也都用上了,管他多一个少一个的。”
笑声又起,一个小小的插曲谁都没在意。
只是在主位上,顾却月刚从碗里夹起的蜜枣又落回碗里。
她没抬头,当作无事一般夹起几粒米,仿佛那个被众人玩笑,不请自来的傧相是她一样。
在她对面,陆钦也正低着头,十分严肃的扒拉着碗里的八宝饭。
那日从柳湾回来,陆钦可谓欣喜若狂,几乎一夜没睡。
虽说他并未得顾却月青眼,但至少沈拓那小子也没得不是。
世上事,哪还有比这更叫人开怀的?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吴家门房开门的时候便见一男子正在门外等着。
那门房打着哈欠揉了揉还没睁开的眼睛,小声嘟囔道:“谁啊这是,有拜帖没有?”
元九不乐意的很,想他家少爷在京城不敢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至少到个商户家不该在门口干等着。
怎么到了江州,谁都能出来拦一下子。
于是上前道:“我说你怎么回事儿?连我家少爷都不认得?”
门房又是仔细瞧瞧。
这人,当真是不识得。
“恕小人眼拙,这位是……”
陆钦一把将不大冷静的元九拉到身后,“人家办喜事,你少爷我是来求人帮忙的,注意点态度。”
说罢亲自上前,“听闻贵府喜事将近,可否求见贵府少爷一面?”
门房看来人衣着不凡,想来是有些来头。但看相貌,定不是少爷好友,便小声问道:“您是?”
元九抢话,“眼神不好当什么门房。江州司马大人在此!快叫你家主人出来。”
陆钦瞪元九一眼,叫他闭嘴。
“就说我是你家少爷……”
“不不不”,陆钦赶紧改口,“就说我是顾大人的朋友。”
门房一听,再不敢瞎打量,一溜烟儿跑进门里。
三日后,仍是吴家。
陆钦正一粒一粒十分认真的扒着米,廊下蒙着红绸的灯笼照亮他半边脸,看不清究竟是何神情。
其实不必看,多出来的傧相是谁顾却月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