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劈柴挑水,打得什么主意我还是知道的。”
“我阿姊寡居多年,拉扯五个孩子,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顾却月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
“你是朝廷重臣,日后姻缘要么是门当户对的世家闺秀,要么是陛下赐婚,拉拢朝臣。”
“无论哪一种,都与我阿姊无关,不必做如此姿态。”
“趁早收了心思,走人。”
她甚少一连串说这么多话,根本不给陆钦插话的机会。
神情之严肃,像当初陆钦在三河县衙时见到的据理力争的模样一样。
风过窸窣,陆钦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眉头慢慢拧起,又慢慢松开,最后嘴角抽了一下。
“你以为”,他开口,声音发涩,苦笑不得,“我来这儿是为了阿姊?”
陆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口气顺下去,才重新看向她。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你看人的眼光,比阿姊差远了。”
顾却月霍然抬头,“你叫她什么?”
“我随你叫”,陆钦一本正经道。
顾却月没答话。
阿姊。
他叫的是阿姊。
顾却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向来算得清人心,算得清官场,算得清工所上的泥沙石料。
可今日这一桩,竟算错到天边去。
陆钦那张略微带着笑意的脸落在眼底,顾却月心口那股火一下窜上来,转身对着身边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就是一脚。
叶子扑簌簌落下来,掉在她肩上。她也不拂,就这么插着腰在田垄上来回走。
两步过来,两步过去。
陆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来回转圈的身影,小声道:“顾平澜?”
无人理会。
“顾……平澜?”
依旧无人理会。
他索性不叫了,就在那儿等她停下来。
顾却月走了五六圈终于站住脚,压住心底那股火气,“行,你说,我听着。”
陆钦双眼倏尔一亮。
“我从未见有女子如你这般,侠义,即便要给你惹麻烦,也没在河神庙把我丢下。”
“我在牢里看见你的时候,跟在北境漫天风雪中迷路的时候抬头看见指极星一样。”
“你不一样,跟朝上所有女官都不一样。”
听到这里,顾却月气极反笑。
后悔,当真是十分后悔。
就不该在路上乱捡人,尤其是半路碰上的,说他不识路的,愿意给银子只求同行的,名叫陆钦的男人。
顾却月直起身,不可思议回怼道:“满朝文武,统共就两个女官,一个是谢大人,一个是在下。”
“你打不了她的主意来打我的?”
陆钦张嘴要替自己辩解,被顾却月抬手制止。
“你既想找个在朝为官的女子作妻,不用着急。”
“往后女官多的是,今年春闱说不定就能考出十个八个女进士来,等她们授官入朝,陆大人还不挑花了眼。”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刻意与陆钦隔出距离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
陆钦思忖着,怕是词不达意,叫人误会。
之前就算不博览群书,至少多看看话本子吧。
他说话本来就直来直去的,这么一弄漂亮话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一样”,他说。
“你救过我,救过常满。”
顾却月深吸一口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给我银子,咱们就两清了。”
“实在不必以身相许,恩将仇报。”
陆钦眉头动了动,又要开口。
顾却月不给他机会,直接了当道:“至于常大人遗孤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你我也会找,只是恰巧在我家里找着了而已。”
陆钦站在那儿,没动。
顾却月站在那儿,等着他走。
他却不走。
半晌开口道:“顾平澜?”
她不应。
“你若实在是心存感激,再给我点银子就成。”
到底是做文章的人,三两句把陆钦逼进死胡同。
他实在不知再说什么,在身上搜罗一遍,可惜,只摸到一把碎银子。
“我……回城再补给你。”
“你……”,顾却月正要说什么,瑛娘从后面小道上过来,隔着田垄就朝这边喊道:“吃饭了。”
陆钦轻舒一口气,“吃饭了吃饭了,阿姊喊我们吃饭了。”
顾却月对陆钦叫瑛娘阿姊一事十分不悦。
“站住,谁是你阿姊,谁跟你我们?”
“我阿姊没做你的份。”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瑛娘听了个十成十。
“我搓了糯米圆子,还炖了一条草鱼,足足有五斤,正怕吃不完呢。”
“陆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一起吧。”
陆钦两步跨到瑛娘跟前,“阿姊说的哪里话,陆某求之不得。”
二人一唱一和,叫顾却月十分诧异。
在她印象中陆钦不过是第二次到柳湾来,什么时候与阿姊这么熟悉。
另一旁,陆钦间顾却月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不动弹,挥挥手叫她,“快些快些,阿姊都来喊了,别叫孩子们等急了。”
顾却月白他一眼,快步从陆钦身旁走过,“快吃快走,别在我家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