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经文颔首:“运气不好,遇上青崖县外的那场山崩,尸骨无存。天有不测风云啊。”
他摇摇头,将家信收起,“不说这个了。谦儿信中有一句说得透彻——新旧法之争,无论何种法度,根由都在农桑。”
他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这波春寒来势汹汹,我总觉得不安。刘浩,你吩咐下去:其一,令各县速报春耕情形,尤其是秧苗状况;其二,开官仓备些粮种,若有冻害,及时补种;其三,召集老农商议,有无御寒保苗的法子,汇总成册,快马发往各县。”
“是!”刘浩领命,正要退下,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是内宅的管家,立在门外行礼:“老爷,夫人请您去一趟。”
徐经文起身:“何事?”
管家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夫人……在表小姐院子里,已呆了两天一夜了。表小姐她……怕是不好了。”
徐经文脸色一沉,快步走到内宅。
表小姐徐静澜住在内宅东南角的僻静院落。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鼻而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小丫鬟守在正房门外,见老爷来了,慌忙行礼。
徐经文的夫人周氏迎了出来,面容倦怠,声音沙哑:“老爷……”
“静澜怎么样了?”徐经文问。
周氏摇摇头,叹气:“昨儿夜里呕了血,昏过去就没再醒……大夫说,就这两日了。”她有些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啊!”
徐经文拍拍她的手,叹息道:“静澜是个苦命的孩子,你别太自责。”
“还是怪我,”周氏揩揩眼角,年前我不该带她出门的……我瞧着她这两年身子好起来了,脸上也有血色了,便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听说青崖县外的百禄寺十分灵验,景色也好……谁知道路上就碰上了山崩!”
她越说越伤心,“静澜受了惊,回来就病倒了,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这场春寒,她更扛不住了……早知如此,我宁可让她在屋里闷着,也好过现在……”
徐经文揽住夫人的肩,低声安慰:“生死有命,非你之过。”
言语间,徐经文心中翻涌起旧事来。
五年前他初到临江府上任,辖下浦口县匪患成灾,县令畏缩县尉无能,他只得亲自领兵剿匪,意外发现县衙内一司兵佐,姓徐,名守正,为人刚直嫉恶如仇,在县尉手下做了十余年,对浦口一带的山川水道、匪巢分布了如指掌。论剿匪功绩,徐守正当居头功。
却不想这是头功也是祸患。水匪头子恨徐守正恨得牙痒,索性舍了老巢,纠集残部连夜折返,扑向徐守正的家。等徐经文察觉不对带兵驰返,徐守正已全家罹难,徐家院落一片焦黑。
徐经文只从灶台后的柴堆里扒出一个重伤的幼女,是徐守正的小女儿,年方十二,名唤静澜。
他收殓了徐家上下十一口焦黑的骸骨,将徐静澜收为义女,与自家儿女一同教养。
徐经文仰头看天,长叹一声:“英雄之后,恩人之女,咱们尽心照料,送她走完最后一程,也算对得起徐司兵在天之灵了。后事……好好料理,她是自家女儿,别委屈了她”。
周氏含泪点头。
*
大山寨里,秧田边聚满了人。
徐然正跟着程老伯给秧田放水——白日太阳出来,秧苗又在水里闷了一夜,必要把水放浅些,让秧苗透透气。
可今日的太阳蔫蔫的,时不时便被铅灰的云层严严实实压住,北风也刮得猛了。
杜爷爷拄着拐杖来到寨楼,王阿翁也在,抬头看天,眉头拧成疙瘩,见杜爷爷来了,连忙开口:“老哥,白日也这么冷,不铺盖稻草,秧苗怕扛不住啊。”
杜爷爷走近:“老兄,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他将昨夜试验熏烟的事说了,末了道,“烟气能聚热,湿柴烧起来烟大,在北边田埂上点几堆,能顶一顶。”
王阿翁摩梭着拐杖,心里转了几个弯:这老杜头,平日里不声不响,肚子里还真有些东西。这法子听着玄,可细想却有道理。
他面上不显,只点点头:“成,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我让义康去喊人,进山砍柴,专挑湿的、带叶子的砍。”
消息传开,赵武和王义康分头召集男丁,寨子里又忙活起来。
王义康瞥见蹲在荒地闲着的顾琮,便想喊上他,多个人多分力。他走近,发现这人正蹲拿着小铫,一根一根地挖断在土里的草须。
王义康挠头:“你干什么呢?”
顾琮上下打量他一眼:“斩草除根。”
“……”王义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在田埂上碰见徐然,王义康忍不住指了指荒地那边,压低声音:“小谷,那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大哥,他咋了?”
王义康把刚才事说了,又道:“本来想叫他一起去砍柴,多个人多份力。可看他那样……算了,别进山再出什么事。”
徐然笑了:“我去喊他!”
她跑到顾琮身边,将砍柴熏烟保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所以,得进后山砍些湿柴,这事很急,需要你也去搭把手!”
“不去。”顾琮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徐然瞪他。
顾琮继续挖草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寨子里没粮食,你也得饿肚子!”徐然叉腰道,说完眼珠一转,换了副口吻道,“你去砍柴,我给你糖吃。”
顾琮嗤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徐然深吸一口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从秧苗冻死说到下半年饿肚子,从寨子存亡说到人人有责。
顾琮听罢,依旧无所谓:“我又不是你们寨子的人,寨子存亡与我何干?”
徐然正要发火,却听顾琮话锋一转:“不过……后山?你们常去后山?”
“后山危险,等闲没人去,但若柴不够了,寨子里会结伴去后山砍柴。”
顾琮心中一动。
这寨子他这些日子早走遍了,南边是河,西边是绝壁,东边寨门出去就是山崩堵死的路,北边……他还没往深里去过后山。说不定,后山另有出路?
他面上装出思忖的样子,迟疑片刻才道:“罢了,看在……看在你求我的份上。”
徐然翻了个白眼,懒得计较:“等着,我去拿砍刀。”
她跑回家取了砍刀递给顾琮,仔细教他:“这样握,手腕用力,别用死劲。砍斜茬,别直上直下,省力。小心别砍到自己手脚……”
顾琮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经年累月,刀柄已磨得光滑,刀刃却泛着寒光,是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