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灶屋后,徐然打发走顾琮,拉着杜嫂和杜爷爷进屋,说起盛鹊枝私下告诉她的事。
杜爷爷坐在矮凳上,捋着花白的胡子:“熏烟保暖……这法子我好似在古书上见过,可管用的是烟还是稻草烟?用旁的熏烟成不成?”
徐然坐在一旁,托着腮想:“我觉得管用的该是烟。烟聚起来热气往上涌,能把寒气顶开些,稻草烟、树枝烟,不都是烟么?”
“是这个理儿。”杜爷爷点头。
杜嫂翻找针线笸箩,指尖捻着线头:“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屋后还有捆稻草,沾了潮气一直剩着,正好!”
“对!”徐然眼睛一亮,站起身,“我去砍些树杈子!”
她快步跑回自家小院,抄起靠在墙角的砍刀,在路边找了片茂盛的荆榛丛,刷刷”几下砍下几段带着嫩绿叶子的枝桠。
徐然抱着杂草灌木回来,杜嫂已经抱来了稻草,还朝上洒了水,杜爷爷引着了火把。
三人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杜爷爷把两堆分得老远,一东南一西北。先点着了稻草堆,湿稻草遇火,先是“嗤嗤”冒着白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腾起青白色的烟,一股子草腥味混着焦糊气弥漫开来。
三人围着稻草堆转一圈,又到另一角点树枝。青绿的枝叶含水多,烧得更慢,烟也更浓,是灰蒙蒙的,带着树叶特有的清苦味。
两堆火很快烧旺了,烟雾扭动着升腾,在小院里弥漫开来,渐渐连成一片。
“咳咳咳咳咳咳——”
邦邦原本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被烟呛得眼泪汪汪,捂着鼻子“噔噔噔”跑进屋里,“哐当”一声关紧门,又从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偷看。
徐然和杜嫂、杜爷爷都被呛得眯起眼,但依旧围着烟转来转去。
杜嫂拿着把破蒲扇,这边扇几下,那边扇几下,想让烟散得均匀些。
徐然伸手在烟雾里来回搅动,蹲下身把手贴近地面,又举高感受烟雾上方的温度。烟熏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杜爷爷弯下腰,凑近两堆烟嗅闻。
三人在烟雾里折腾了半晌,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一层淡淡的烟灰味。
“管用的是烟吧!”杜嫂被呛得不行,揉揉发红的眼睛,“这两堆烧起来,只要有烟的地方脸上都热烘烘的,离远了就冷。是烟聚住了热气!”
徐然点头:“而且我觉得,湿的比干的好,湿的烟大,聚得久。”
杜爷爷捋须微笑:“成了,这法子能用。”
这晚北风飕飕地刮,早起推门一看,草地上竟结了一层白霜,草尖的冰晶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风也凛冽起来,直往人脸上拍。
徐然拎着罐热汤,用布紧紧包起来,快步跑到棚屋砰砰”敲门:“顾琮!起床了!”
门蹭着地面,“吱吱呀呀”地被缓缓拉开,顾琮站在门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个门这么慢!”徐然大步闯进去,将热汤放在桌上,“洗把脸,趁热喝!”
顾琮“嗯”了一声,两只手慢慢捧起罐子。
“快点快点!”徐然忍不住催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秧田边那块巴掌大的荒地。
顾琮如昨日一般抡起锄头,抡到一半,手臂突然一抖,锄头歪着落下来。
“你怎么了?”徐然走过去问,“没睡醒?不舒服?”
顾琮双臂又酸又涨,但他面上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事,脚滑了,……你怎么一直催我,忙你的去呗!”
他可不想再在这个徐小谷面前出糗。
顾琮深吸一口气,抡起锄头狠狠砸向板结的土块。
“咚!”
手臂一阵酸麻。
顾琮抿紧唇,他很好,不疼,一点都不疼。
*
疼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疼啊。
永昌侯府老管家垂手立在灵堂外,看着堂内素白一片,在心中沉沉叹息。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中央供着顾琮的牌位,上等紫檀木上刻着“顾公讳琮之灵位”,字字银钩,沉静肃穆。牌位前供着几碟素果、一盏清茶、三杯薄酒,香炉里安魂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满堂凄清。
永昌侯坐在左侧太师椅上,腰背直挺,肩却好似重逾千斤,他紧握扶手,指节泛白,一丝白发藏于鬓间。
侯夫人倚坐在另一侧,形容憔悴。她怔怔望着牌位,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琮儿,她的琮儿!年纪轻轻,竟尸骨无存……
祭奠的宾客来来往往。仆役敛气屏声,蹑足穿梭。灵堂里一时余下墙角火盆里冥镪燃尽的细碎响动。
灵位前的香燃尽了,灰白的烟灰飘起来,被穿堂风卷上天空,又随着北风一路南下,越过山川城池,悠悠落在临江府的一条小路边。
临江府衙内,知府徐经文正端坐在书案前,对着手中一份春耕文书沉思。窗外北风时紧时慢,窗纸微微发颤,些许寒气透进来,又被灯火的暖意轻轻化去。灯芯偶尔哔剥一响,屋内灯烛摇摇,一室安谧。
“咚咚。”敲门声轻响。
“进。”
亲随刘浩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大公子从京里寄来家书了。”
徐经文放下文书:“拿来。”
刘浩双手奉上信。
徐经文接过,拆开火漆,细细读起来。
信是长子徐子谦写的,他去年秋闱中举后便进京备考,准备参加今春的殿试。
看着看着,徐经文的眉头蹙了起来。
刘浩察言观色,轻声问:“大人,可是京中有什么事?”
徐经文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谦儿信中说,如今京中学子热议变法之事,吵得沸沸扬扬。有人高举‘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要革除积弊;也有人斥其为‘背弃祖制,祸乱朝纲’……由此观之,朝堂之上,应是暗流汹涌啊。”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永昌侯府正在为自家三公子办丧事。”
刘浩一愣,随即想起数月前途经临江府的顾三公子:“是那位途径咱们这的公子哥?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