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多人去捉萤火虫。”
“据说有钱拿,要活的,有多少收多少。”
“现在有钱人也这么迷信……”
灵谷寺游客众多,萤火虫却越来越少。
发光的几只装进玻璃罐,送进没有打开一盏灯的半山别墅。
黑暗中萤火虫随意乱撞它们望着隔壁的仙人球,压根不知道自己来了什么鬼地方。
赶着上班的Eleanor进门,她轻手轻脚打开灯,一楼和从前一样,巨大钢琴摆放正中心,墙壁上悬挂几把断弦的小提琴,琴房的门敞开,几张透明椅子写着元君专属,物是人非,好像空气中遍布浓浓的灰尘。
令人呼吸不畅。
照理家政打扫得干净,不可能存在灰,能存在的无非是屋主人消散的生机,只剩厌世的死气。
轮椅碾压地毯的声音冷不伶仃出现,旋转楼梯直通二楼,奢靡闪烁的水晶灯垂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在栏杆,手腕终于戴上了莲花纹路银镯,原本漆黑的头发,发根几处地方变得灰白,三十多岁早生华头。
男人瘦得脱相,眼窝凹陷,更显五官深邃得可怖,眼白部分爬满红血丝,睫毛一动不动,高高耸立的鼻梁几根凌乱头发乱蹭,那双古怪冷漠的眼睛直勾勾俯视而下。
“我听见他敲门的声音。”
笃定的话语说了五百次还是六百多次,孜孜不倦,明知故问。
Eleanor摇头:“没有。”
车雨森:“……”
Eleanor:“元君没有回来。”
“……”
Eleanor蹑手蹑脚:“过半个小时,替您检查身体。”
车雨森:“我不需要。”
Eleanor满肚子嘀咕,电击治疗法虽然让人清醒,可后遗症也大。现在只剩半条命了。
Eleanor扫视窗外,塞缪尔为了防止男人再跳楼,每扇玫瑰花窗外焊上了钢筋,这里跟一座钢铁做成的牢笼没区别。
Eleanor照常询问车雨森有没有按时吃药,幻觉和幻听有没有缓解。
男人根本不搭理人。
整个房子里所有钟表停滞,看不了时间,Eleanor专用的办公桌上摆放日历,她习惯性撕下一页才换来车雨森有反应,他握紧玻璃罐眼底晦暗,冷声问:“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2017年9月23日。”
车雨森缓慢道:“你记错了。”
Eleanor:“不可能错,这明摆写着。”
男人斩钉截铁回答:“今天应该是2014年6月25号。”
他腿瘸了,耳边幻听不断,照样睡不着觉。
现在就是过去。
现在就是从前。
男人低头操控轮椅向前靠近窗户,脖子上一圈又一圈象征自虐的掐痕,被针脚稀疏花纹小提琴的围巾遮挡。
落地窗外一年四季,春天薄白,夏天浓绿,秋天枯黄,隆冬乌黑,许多道颜色落进车雨森瞳孔里。
吴元君最喜欢这扇窗户,他说下初雪的时候特别好看。
车雨森仿佛又听见了吴元君的声音。
“你又不听话,再看下去眼睛瞎了怎么办?车雨森乖乖睡觉好不好?”
车雨森点头,神情如梦游时一模一样,充斥着缱绻依赖,“好,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下一秒男人又清醒过来,他孤零零地坐在黑暗里。
萤火虫静静飞舞玻璃罐中,人以禁锢之名,还冠以它爱情。
冷眼旁观这幕的Eleanor默默去查2014年6月25日什么日子?
百度百科显示江苏省气象台宣布南京进入梅雨天。
正是车雨森第一次见到吴元君。
通过监控摄像头盯着车雨森的塞缪尔:“让医生继续加大药量。”
老管家低头回答好的。
原本之前打算带着车雨森离开南京,去国外治一治疯病。
可车雨森不发疯时条理清晰,“管好您自己的身体,我的事轮不到您来安排。”两句话公然挑衅,违抗塞缪尔的命令。
周遭人也知道塞缪尔老了。
一切的一切早晚全是车雨森的。
无人敢去强迫,除非车雨森自己情愿,比如接受电击治疗。
塞缪尔气到踹车雨森的双腿。
车雨森像完全不会痛,幽幽来了一句,“我不能走,他在等我,等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要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祖父,您别管我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求您。”
塞缪尔竟然看见车雨森通红的眼眶,眼泪一直掉,他嫌弃地嘴角抽搐,“废物,只知道哭的废物。”
他骂完后快速转身离开。
等再也看不见那个孽种,塞缪尔才对着十字架怒骂。
“他居然哭了——我打他骂他一千次一万次,他都没哭过。”
“为了一个男人当着我面哭——”
“哭去死吧,没用的东西。”骂着骂着没力气了。
塞缪尔红着眼质问老管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消消气,消消气。”老管家赶紧给塞缪尔递手帕擦拭,压低声音,“有人说……在南美洲一个国家,好像见过小吴。”
塞缪尔原本气喘吁吁,瞬间屏住呼吸。
室内气氛古怪。
他多疑敏感,迅速让老管家去检查监控关闭了吗。
车雨森留下的监听仪器在不在。
让人清理干净,塞缪尔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放他走。”
“Sen差点害死他。”
“别让任何人找到,把消息封锁干净。给sen一个希望,再让他一次次失望,撑着这口气才死不掉。”
“都祝我长命百岁了,多好一个孩子,但凡是我亲生的,我一定喜欢他。”
老管家:“您难道不喜欢?”
塞缪尔:“谁说我喜欢他?”
老管家:“好吧。”
塞缪尔闭眼:“他离开Sen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
塞缪尔又问:“过得好吗?”
老管家点头:“挺好。”
塞缪尔:“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