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人道:“一直站着发呆?”
吴元君眉眼安宁:“站着看云呀。”他扭头冲祝京儒轻笑,“你的茶叶不能浪费,我来煮吧,好不好?”
祝京儒命犯桃花的眼睛亮晶晶,“就等你这句话,不亏是我的好哥哥。”
茶馆里还有不少旅客,电视机里闪过几句新闻报道,他们的声音不轻不重飘来。
“跳楼?”
“对,这么有名的人还想不开,谁知道呢。”
“照我说,古往今来,搞点艺术的基本全是神经病,小提琴家也那样呗。”
“腿骨头露了几根,真吓人,我这有图片呢……”
……
吴元君仿佛什么也没听清,低头侧脸专注,一心一意做好眼前的事,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面,热气轻轻氤氲他的睫毛。
茶叶轻轻漂浮,正如天边的流云,一去不复还。
茶馆外人来人往,秘鲁又是好天气。
一天又一天过去……用空的针管越来越越多,无数药物爬满车雨森的世界,他清醒又好像不清醒,脸色阴沉得可怖。
所有人的生活照旧,回到正轨。
只有他似乎找不到时间流逝的证据。
塞缪尔硬生生撑着一口气,身体稳定下来,回南京后第一件事便是一边吸氧一边用权杖打车雨森,“你个没用的东西。”
车雨森无动于衷:“……”
塞缪尔怒骂:“给我清醒过来。”
车雨森:“我很清醒。”
塞缪尔:“不,你和死了没区别。”
车雨森眼神像是看见什么怪物,总觉塞缪尔不正常,“我好得很。”
塞缪尔没力气了,挥了挥手让老管家去说,“Sen,你再这样下去,更适合住在精神病院里。”
“精神病院?”车雨森低着头不屑一顾,“您快死了,管好您自己吧。”
他说完便操控轮椅,继续陷入黑暗中。
他每天忙得很,要看监控回放,耳边听着录音,抱着吴元君的衣服,摸莲花手镯,还有戴吴元君织的围巾,用吴元君给他的雕刻笔筒……
顺便将陶瓷工坊里吴元君其余的几百件失败作品运了回来。吴元君这些年烧制过,雕刻过,捏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车雨森心甘情愿走进一个叫吴元君的博物馆里,他给自己关上门。
其中曾经被车雨森践踏,踩成烂泥的泥塑。
老郑说,元君用那些烂泥捏成了蝴蝶。
吴元君很早不再捏有关车雨森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他早就选择不再虚空捏造爱自己的人。
窗外,又是一年秋风吹过。
车雨森坐在轮椅上背对众人,他凹陷的眼窝异常深邃,两颊没有多少肉,黑眼圈渗人,高大的身体日复一日蜷曲在轮椅那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说他的腿没有问题。
他最常做的一件事。
是等。
等那扇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又一个深夜。
Eleanor和塞缪尔派来的医生一起屏住呼吸。
因药物睡着的男人闭着眼起身开始梦游,他瘸着腿走路,疯狂地在吴元君常待的地方走来走去。
身影徘徊不肯出来。
男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停下来了。
他缓慢抬起头,长发不能遮挡脸庞。
病人刚刚的动作表现出无比亢奋,他的血液和心跳一起沸腾,在死亡和活着之间溺水一般游动。
Eleanor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停下来的车雨森哭了,面无表情却泪流满面。
他道:“你替我去找吴元君,去找他,你告诉他,他拿走了我的东西,你帮我去找他,让他还给我,还给我——”
Eleanor试探性问:“吴元君拿了你什么?”
沉默不知多久。
车雨森才道:“他拿走了我的琴。”
Eleanor倒吸一口凉气:“那把小提琴不是被你自己烧掉的吗?”
时间摁下暂停键,空气死寂无比。
价值连城象征上帝之手的小提琴早在某个夜晚被车雨森亲手烧了。
Eleanor趁着这个功夫给车雨森注射进药物。
她累得够呛,忽然后知后觉喃喃。
是琴?还是情?
药物即将发挥作用,梦游的男人哭着哭着哭累了,突然僵硬背脊,察觉到了什么。
他笑了,模样癫狂压抑,又掺杂欣喜若狂,似乎某种安全感回来了。
在一片黑暗里,车雨森连吴元君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却笃定无比声音平静说道:“我了解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靠感情活着的人。他说恨我,说恶心我,其实在对我告白。”
“他的离开不是不爱我。”
“而是对我不满,对我失望了。”
“他居然是真的爱我……他居然真的爱我。”车雨森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现在才相信……”他到今天也才真正认命,自己找不到吴元君了。世界太大太辽阔,当彻底失去,当彻底被抛弃,车雨森才明白,“他爱我。”
“吴元君他……是真的爱我。”
话,迟到了,早已回不去那个时空。
而爱而不得就像过敏导致的窒息,令你我无明天。
南京自此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