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雨森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碰过小提琴,日复一日睁着眼睛,失眠症再次迫不及待登场,他在人前维持着体面和绅士。
七月快要结束了,车雨森仍然没有找到吴元君,又经过一轮服用过多药物必须催吐抢救。
护士对Eleanor道:“头发白了一截……”
Eleanor:“一夜之间?”
护士小声嘀咕:“对。昨天看还好好的。”
Eleanor沉默一会又问:“……他的腿一切正常吗?”
“正常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他经常走不了路。”
Eleanor在病历单上写下——心理障碍,自我欺骗。
出院后车雨森说要回别墅里练琴。
Eleanor随口问:“您不找下去了?”
车雨森鬼气森森的脸瘦了很多,瞳孔漆黑,无动于衷极了:“找谁?”
Eleanor继续观察人的一言一行,是无助后的愤怒:“没谁。”
男人扭动僵硬的脖子,望着Eleanor:“我谁也没找,安眠药而已,可以再买。”
Eleanor:“好的。”
回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环境,安全感或许来了。
全是吴元君……到处都是吴元君生活过的痕迹。
属于吴元君的东西摆满二楼那张床,车雨森坐回轮椅上,他死死注视着小提琴,手指不受控制拨动琴弦,无数个监控窗口仍然回放着吴元君的身影。
好似这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中午,上门的私厨不知道发生什么,他在洋房里切菜,突然在监控摄像头下,和另一个厨师说道:“元君呢?他喜欢吃的菜,今天有,这么久没有看见他……还怪想他的。”
车雨森突然浑身一颤,艰难地站起来,毫无血色的脸颊露出渗人笑容:“是你想他,不是我,我没有——”
“我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
那幅十字架油画猛地摔落,发出砰地一声。
二楼玻璃窗前浮现吴元君的身影,他回头望来,像被车雨森吓了一跳,无奈地说道:“说话不可以这么大声,扯到喉咙了怎么办?”
车雨森丧失力气,反问:“你…回来了?”
吴元君:“嗯,我回来了,看看你这家伙过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身影消散了。
车雨森眼里那道身影却还存在,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吴元君。
早说那天是最后一次见面。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他一定不会走。
车雨森道:“吴元君你等等我。”他的双腿使不上劲了。
对,只有使不上劲,像断腿一样,便能回到从前。回到吴元君推开那扇大门,走进车雨森世界的那一天。
车雨森用力抬起脚,吴元君的身影近在眼前。
冥冥之中又出现一双手,不是搀扶而是大力一推!!
车雨森冷不伶仃摔倒在地,他屈起膝盖不断用力,依旧怎么也爬不起来,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摩擦地面毛毯,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
“吴元君……”车雨森是只断了腿的野兽,只能认命的匍匐在地,他随时随地面临死亡,面容狼狈鬓间发白,那头曾经吴元君精心照料的长发乱糟糟垂落,发尾沾着湿润的液体。
是什么声音?近乎痛苦哀鸣,男人的牙齿乱撞,发出诡异声响。
从一开始的很闷很闷,最后化作放声崩溃,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大到玻璃杯振动。
“吴元君……”声音低哑。
“吴元君……”他又喊,对着屋子喊,声音更大了。
“……”
“我腿…疼……我疼……”
泪水不是脏水,它从来不可耻,示弱也从来不分输赢。
一定是吴元君回来了。
一定是的。
吴元君开门的声音,车雨森能分辨出来。
他等了吴元君好多好多次,每一次,推开门的人都不是吴元君。
这次一定是。
二楼玻璃窗剧烈碎裂。
私厨瞪大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他他他摔下去了……”Eleanor不再咀嚼口腔里的食物快速冲出去。
车雨森已经从二楼一跃而下,死不了人却足够断腿,失去意识前他冷静无比交待Eleanor,叫记者来拍。
让记者拍他这副样子。
所有人来看看我够不够可怜。
只要让吴元君看见我这样,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一定会可怜他吧。
成百上千万人,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来看他的丑态。
新闻,报纸,媒体,能抵达的地方,吴元君可能会看见。
那天南京的盛夏来到末尾。
鸽子飞过天际,天边鸟群一只错了队伍,身影孤孤单单,而其余迁移的鸟儿抵达南美洲。
秘鲁西临太平洋,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无雨之都。”和南京依旧有时差,晚了十三个小时。
一个在北半球,一个在南半球,南京是夏季,秘鲁却是冬季。
南辕北辙,相隔万里。
这里常年温度15到22摄氏度,没有酷暑没有暴雨,更没有漫天的花粉,一家叫“醉生梦死”中国人开的茶馆里,吴元君懒懒站在玻璃窗前,头上戴着墨镜,黑色头发随风摇曳,薄夹克上绣了漂亮的山茶花,袖子撸起一截露出手腕,动作干练漂亮。
他红润的嘴唇咬着一根自己卷起的细烟,烟草味淡淡的,更多的是一股冷茶香,幽幽浸染白皙的皮肤。
吴元君深吸一口,轻轻抬起手抖烟灰。